铁柱见他娘被倪二狗无理推倒,几次扑身上前,都被众多群众拦挡下来。
正在此时,村长带着两个村干部,大踏步地走来:“住手,都给我住手。为什么打架?倪二狗你为啥打人?”村长铁青脸大吼一声,责问他。倪二狗心里一震,把砖块扔到了地上,立时像一个冷冻过的柿子,蔫了下来。他看见村长,便想起十年前他爹临走时的情形。十年前,一个风雨交集的晚上,十二岁的倪二狗眼看着他爹在庄嫁地里被雷电霹中,气奄一息的景状。当时村长就在身边,他爹临终时泪水涟涟地对村长说:“村长啊,我就一根独苗,我走了,不放心狗蛋啊。”村长握住他的手,安抚说:“你就放心走吧,孩子由我照看。”此时此刻,倪二狗一见村长,又浮现那个夜晚的情景,就缄默无语。村长环一眼众人,个个惊骇得像哑巴一样,木木讷讷的。再看倪二狗一脸横蛮,双目挑扬,瞳仁中闪射出愤恨不平的气焰,遂厉声问:“说,你为啥凭白无辜地打铁柱?”倪二狗的脸色像春天的气候,说变就变。刚才还气势咄咄,此刻竟变得萎靡不正。他低着头一语不发,望着黄土地上一堆杂乱的石子。这时,众人中,有人给村长玄说之前发生的事情,挣挣有词十分尖酸。村长听了脸拉的比驴绳还长,抓住倪二狗的手膀,带唬地说:“走,找你娘去,把今个儿的事说的清清楚楚,要不然有你好果子吃。”倪二狗一甩胳膊,拗恨地说:“不!村长叔,我不去。”恰好就在此时,倪二狗娘闻讯后,从老远跑来。她边跑边吼:“二狗蛋,你又犯下啥事了?”倪二狗见事情越弄越大,怕不好收场,想打发两个地痞哥们尽快离开。“不许走,都站下。”村长又是一声厉喝。众人望着这种场面说啥的都有。有的说:“铁柱怎么会得罪倪二狗。都是一村人,犯得着动手吗。”也有的说:“倪二狗太泼霸,再怎么也不能出手打人吧。”倪二狗娘一扭头,见铁柱额头上冒血,大惊失色,泼口大骂:“二狗蛋,你和这些人嬲近一起究竟想干啥?你给村长丢脸不说,把你娘的老脸都丢尽了,你究竟是为个啥呀?”说着,居然抹抹眼泪,大声号陶哭起来。苗喜妹和徐大娘走到倪二狗娘跟前,好心开劝:“二狗他娘,你别太难过,问清楚是啥原因再说呀。”倪二狗娘不抬眼,也不愿看众人,她哪里不知道,倪二狗同铁柱打架的原故。几天前,他在黄家强抱葆君,被铁柱出面干涉,他肯定纠结于心。如今,众人观望好戏,她如何不伤心难过。村长见众人驻足寒冷的屋外张望,命令两个村干部:“把人都给我带回去,大家散开了吧。”于是,和村长一起来的两人听从吩咐,将倪二狗和那两个悍夫带回了村长办公室。铁柱和他娘、倪二狗和他娘、及葆君、黄静婷和苗喜妹、徐大娘都一同随去。在村长办公室里,村长色厉胆薄,声如浑钟,大发雷霆:“你,看你像个什么样子。吊儿郎当,成天和地痞勾肩搭背,你爹把你安顿给我,没想到今天你能干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蠢事。”倪二狗微歪下头,像一头猩猩垂手立着。只听他说:“是铁柱爱管闲事,我只是教训一下他。”村长闻知,不禁火冒三丈:“你说啥,他爱管闲事?这四乡八疃的,我就没见过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你倒是给我说清楚,铁柱咋管闲事了?”一语问的倪二狗哼哧半天。村长一双锐目紧紧盯着,里面燃烧着一簇愤怒的火焰,那面容是痛恨的、森冷的、也是怒气冲天的。长久以来积压在他胸中的怀疑、愤恨和不满,在一刹那间爆发:“你怎么能下得了手?都是一村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你竟带外村人来,你……你,你是摆明挑恤滋事。”倪二狗抬眼觑了一眼,紧忙低下,回道:“村长叔,这事……您就甭管了。”他的声音冷得像从深谷中卷来的寒风,让人听得不觉胆颤。他娘早哭得像个泪人,伫立门口,一把一把抹着辛酸无助的泪。苗喜妹劝了劝,不好意思说啥,只和她徒手垂立。葆君的眼睛也红着,她为铁柱伤心,为倪二狗寒心,是自己造成了今天这样的局面,她如何不伤心。“妹,你别哭呀,你咋也哭了?”黄静婷一回脸,怵然望见葆君眼含泪花,赶忙哄弄着她。葆君静静地凝视村长,心里只想知道村长将如何处置他们。铁柱额头上的血还在呼呼地冒,村长一急,说:“葆君你快别哭了,让你爹带上药匣来给铁柱止血。”葆君应了一声,转身和黄静婷回家找爹来了。
葆君一进院子,大喊道:“爹,爹,”我爹一听葆君在喊,从后堂房走出来。“闺女咋了?”葆君哭哭啼啼地说:“村长让你带上药匣给铁柱止血哩。”我爹猛然一惊,但马上反应过来,“好,好,我马上去拿家伙。”说完,进入药房带药匣。
三人匆匆促促地走出家,径自往村长办公室奔来。在办公室里,众人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站着,听村长训话。“倪二狗呀倪二狗,你都这么大的人啦,咋还不成事?你爹临走时一再嘱咐我,让我照顾好你们母子,谁想你这么不用心活人,成天捣蛋,你如何让我对得起你九泉之下的爹?”倪二狗娘一听此话更是伤痛不已,呜咽地哭诉:“从小我把你当成宝贝疙瘩,好吃的好喝的全省下给你,本想你成家立业,做一番有出息的大事,谁知你如此作贱自己不说,还作贱别人。你……早知道有今天,那年我就不会找来村长让他照料我们母子,以免给村长丢脸呀……前两天你作奸犯科,把人家葆君……这才几天你就又……”谁料,话未说完,倪二狗娘竟硬生生晕倒。一看她晕了过去,苗喜妹和徐大娘扶稳倪二狗娘:“二狗他娘,你……这是咋了?”葆君和黄静婷跑了进来,一看情形,吓得两腿发软:“大娘,大娘……”我爹一急,放下药匣给倪二狗娘掐鼻穴,揉胸脯。半饷过后,她终于慢慢苏醒。我爹哑着嗓子问:“二狗娘你是咋了?”倪二狗娘眼皮微耷,嘴唇泔紫,有气无力地“唉”了声:“黄哥,我……我是命苦哇。”我爹一脸凄婉,由衷责叹:“娃大了不省心。你一个女人拉扯大,已经不容易了。”村长近到跟前,长吁一口气:“你瞧你,不能因孩子的事就委屈了自己。”倪二狗一看亲娘晕倒,站着半天没动一步,一见醒来了,低声唤了声“娘”。众人围着好一阵心悸。村长吩咐人给倪二狗娘倒了杯水,她喝下后,又缓了半刻,方才醒事。这时,我爹将药匣打开拿出药给铁柱止血。铁柱一动不动静静地让我爹敷上了药,对众人说:“今天的事麻烦大家了,是我铁柱不好,惹出祸事来。”倪二狗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说:“别把自己当成个人物,别你娘的放狗屁。在老子眼里你就是根葱。”村长一听他讥嘲铁柱,使劲一拍桌子,吼道:“倪二狗,你算什么东西,为何侮辱铁柱人格?”村长一扭头,望着身后两个打手,气声颤颤地问:“你们是哪个村的?”一个打手回道:“前岭村的。”村长又问:“你们如何敢对一个无辜之人下毒手,说——”那打手乜了一眼村长,见他阔脸方额,言词颇凛,一身正气,遂淡淡说:“我们是好哥们,好兄弟。兄弟有难,我们当然要帮助。”村长一听,气得觫觫发抖:“岂有此理,倪二狗让你们杀人,你们杀嘛,让们吃粪你们吃嘛,简直反了你们了。”两个打手望望,装没听见撮起嘴吹口哨。村长一望情形,知道这些乌合之众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只气咻咻地数落倪二狗:“别以为我拿你们没办法,老实告诉你,你倪二狗接二连三犯事,我都记下了。纵然有你爹当年的话照应,我一样敢处置你。”村长一回脸,用手握笔,在簿本上刷刷写了几个字。倪二狗悄声望着,半天说了一句话:“村长,我知道你对俺好,可是你不知道情况呀。”村长厉声驳道:“我咋不知道情况了?”倪二狗注视着铁柱,说:“他算什么人,竟然在葆君面前装好人。我喜欢葆君大家都知道,凭啥不成全我?”村长说:“葆君是个闺女,不是你的把子哥们,想怎样就怎样?人家说了,不喜欢你,你又为何死皮赖脸缠着人家。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倪二狗看看村长,再看看他娘,最后把目光落在葆君身上。旦见葆君穿着双排扣斗篷风衣,脖上挽着黄白凤穿牡丹綦巾。细再一看,她两撇长眉遮双眸,细细双睫扑扑闪。娇脸嫩唇,两只美耳上垂着一对柳叶形玉流苏。身形俏卓,婷立似荷。而葆君偎近铁柱身旁,正拿着绢帕小心翼翼地揩铁柱脸上的血渍。倪二狗一见情状,心中升腾起莫名妒火。倪二狗哼了一声,道:“真他娘的倒血霉了。”转身欲往门外走。“二狗蛋你,你给我站下。”村长大声喊道。谁知,倪二狗像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倪二狗一走,两个悍夫跟着走了。村长无耐地摇摇头,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铁柱娘心疼儿子,让铁柱坐下,望着裹在头上的白纱带,居然又渗出斑斑血渍。轻声说:“让你留个心眼,你偏不信,现在你瞧见没有,人家就把你……”铁柱一脸含冤,眼泪打转:“娘,你啥也别说了。”葆君问:“铁柱哥,你咋也不躲着点,那人你不知道吗?他非要招惹事非,肯定不会霸手。”铁柱嘴唇圆合而上翘,腮帮子渐渐浮肿起来。他一摸下巴部位,隐约有一丝痛,只说:“哥也不知道,就让他给撞上了。若是一对一,我倒不吃亏,谁料,他竟带着帮手来了。”我爹目光惊颤一瞥,瞧见村长一只手搁在桌上,指头轻轻弹击敲打。黄静婷道:“这件事村长会处理,铁柱你别怕。”铁柱难堪地笑道:“我不是怕,就是担忧……”一望黄静婷,旦见:一头乌发披两肩,高挑细袅,媚眼泛澜。外身绿翎色毛衣下,是一条墨绿紧身铅笔裤,胸前挂着层层叠叠波希米亚珍珠串成的念珠项链,份外娴静。这个比自已大几岁的女孩,给他的印象十分深刻。因为,她从小就是学校的学霸,也是侨祖村多少年来,唯一一个研究生。他望着黄静婷,难为情地笑道:“让你笑话我了。”沉默了半天,葆君环望众人,苗喜妹一个人伫立倪二狗娘身边,而徐大娘则和黄静婷站在铁柱娘面前,她则立在铁柱身旁。葆君抬起衣袖,用手轻抚着铁柱的脸颊,温柔地问:“铁柱哥,都是我不好,还疼吗?”铁柱抓住葆君的手含情脉脉地回道:“只要你安然无恙,啥事都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