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格外晴朗的日子。天蓝莹莹的,云厚絮絮的,偶尔残存地面上的雪也是零星几处。葆君拿着一个精致的珐琅描花圆钵,来到铁柱家,笑道:“铁柱哥,这盒舒痕胶是用昆布、白芍、寸冬、乌梅和陈皮精制而成,是消疤除痕的好药,我从爹那儿拿来送给你。”铁柱坐在窗下正用手轻取裹在头上的白纱布,葆君给他的额上搽了一些舒痕胶。铁柱觉得药膏有一种凉沁入骨的感觉,笑道:“黄叔知道你拿它送给我吗?”葆君听后,像银铃似的,发出一串爽朗笑声:“不用他管。一来我深知药性,二来你是因我受伤,我深感愧疚。”铁柱奇怪地望着,跟着笑开了。葆君柔声道:“我娘说让你中午来我家吃苦荞耙耙。”铁柱笑道:“苦荞耙耙,只‘耙耙’二字,就诱人哩。”
中午,铁柱来到我家吃苦荞耙耙。铁柱因葆君之事凭白受到牵连,我爹和娘于心不忍。铁柱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禀性袒真,为人耿直。但是,像葆君所说,他一惯马虎,举止笨拙,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男人。我爹尤为偏爱,若不是孙桃仙家境殷实,执意肯嫁,恐怕当年爹会将葆君许嫁给他。现如今,铁柱俨然一副男子汉气慨,处处唯护我家,对葆君百依百顺,我家亦格外欣赏他。全家人围拢铁柱,坐在饭桌一周,给他的碗碟里夹菜,让他吃了一顿称口佳肴。为此,铁柱的心里灿烂如花。饭桌上,我娘亲自做的苦荞耙耙,他吃了两大碗。我娘还拌了四盘凉菜:腱子肉拌黄瓜、凉拌绿豆芽、老醋花生和酸辣萝卜条。我们围坐饭桌旁,仅管内心微有痛楚,可必竟穷有穷乐。我和葆君特意梳妆一番,旦见我:高高盘起的头发上卡着两个玳瑁梳子,鬓边各留出一绺青丝,使我妩媚娇柔。我描眉涂唇,粉光脂艳。耳朵上戴着豆芽似的黛绿耳钉。上身穿一件米黄条纹褂,下身着一条黑色牛仔裤。手腕上,各戴一条由黝帘石和孔雀石搭配的珠链。脚上则是黑绒皮靴,垂着红色穗子。我静坐一旁,汗流粉面花含露,尘拂峨眉柳带烟。我的眼里流露对铁柱的惜爱之情。我望着他受伤的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浓黑的眉毛和炯亮的双眸遮在帽沿下。“黄叔,经历此事,我有些担忧葆君的人身安全。还好,葆君在芙蓉镇打工,倪二狗难有机会纠缠。否则真不知道将会怎样。”铁柱一面说话,目光轻柔地瞥望葆君。葆君衣衫飘动,身态轻盈,清丽秀雅,容色极美,双目湛湛有神,修眉端鼻,颊边微现梨涡,直是秀美绝伦。葆君轻轻抚摸着那枚由我别在她胸前,用灰色、金色、栗色和深棕色头发做成的胸针,心里充满对铁柱的感激之情。我爹斟满酒,递给铁柱,笑道:“我也怕倪二狗胡来,但有你和村长,会为我们伸张正义。”葆君在他碗盘中不断夹菜,像是一个仆人伺候主子进餐。铁柱端上酒,说:“我敬黄叔黄婶一杯,感激你们的盛情款待。”我爹和娘仅忙相迎,满脸乐滋滋。我爹说:“咱们山村里穷,可穷有穷日子。当年铁柱和葆君一同上高中,我就捉摸过你俩,倘若呀,给你们撮合一起,肯定也不错。但后来葆君早早辍学,而铁柱又与孙桃仙成婚,这事就过去了。”我娘望着爹,见他脸腮映红,鼻翼沁汗,劝解说:“你少喝一盅,看你脸都红上来了。”我爹一摆手,大义凛然地道:“怕啥,我是和铁柱喝酒呢,再说,是在咱的家里呢,醉了我就躺在炕上,一睡到天明。”葆君噘着刺猬一样的小嘴,拉了拉爹的胳膊:“爹,你就少喝一盅吧。”铁柱笑道:“黄叔上岁数了,远不比从前,怎么能喝得过我。黄叔,我担待着你呢。”我和葆君给他敬酒,三杯五杯以后,铁柱已是酒烧脖子粗了。
待吃罢午饭,风和日丽,太阳暖熏熏照耀在侨祖村上。透过窗户,传来一阵羊群骚动的响声。我爹笑道:“你们听,准是铁柱爹在喂羊。”铁柱一高兴,说:“你们等着,我到太白山下瞧一瞧,兴许有兔子夹到网套里。”葆君一听,觉得分外稀奇有趣,朝他撒娇地说:“铁柱哥把我也带上,一则去太白山上赏雪,二则要看你如何捕兔。”铁柱一顣眉头,犯难地回道:“太白山麓山高崖陡,你上不得。”葆君却不从,怏求道:“太白山我爬过无数回,就是没和你去过。”铁柱笑道:“既是如此,恭敬不如从命。”这样,铁柱帮着我爹犓羊喂牛,待到了午时两点左右,同葆君欣然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