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十数天。我整日待在房中,给未来降世的孩子绣红肚兜弥罗祥福涎襟。窗外天空闷热难耐,蚊蚋飞来飞去。我不敢开窗户,生怕它们透过纱网,钻进我的房中。静坐的时间久了,只觉得腰背酸涨,浑身乏力,两只眼睛也盯不住手中金线怎么穿梭了。于是我放下绣襟,一个人只穿了件小袖褊衫,走出房门。刚走下楼,迎面碰上史钗,正哭哭啼啼来找我。
史钗哑着嗓子骂咧道:“我当是个正派君子,谁想是个偷鸡摸狗的下流货。”我木讷半天,急忙问:“史钗妹妹,你究竟咋了,为何这般抱怨?”史钗眼皮红肿,眸光闪烁,悻悻说:“姐给我拿个主意,我一时半会也活不下去了。”我回道:“究竟何事?为何要我给拿主意?”史钗抽啼不止,我用纸巾给她揩了揩泪水。正在说话,韫欢气急败坏地从园中游廊上追撵而来。韫欢拽住史钗的手,怒气冲冲道:“怎么跑到香墅岭来了,害得我到处找你,和我回吧。”史钗狠狠一甩手,挣脱了,对我说:“姐,咱们进房中说话,不要管这个糟馕的泼皮。”我刚要随她往楼上走,韫欢急了:“史钗,别说我韫欢没出息。和我好上,我把你当作宝贝一样宠着。”史钗斜睨着,不管不顾,挽住我的胳膊往楼上走。韫欢愈加着急,抬手再次抓住史钗:“不要瞎闹了,人家会笑话我们。”史钗轻蔑地朝韫欢哼了声,撇下他和我上了楼。仅管我左右为难,不知道他们为何事闹出别扭,总之,随着史钗进入房中后,她哇哇地大哭开了。我问道:“史钗妹妹,究竟什么事情,把你弄成这副窘样?说给姐听,姐给你作主。”史钗咽咽喉咙,轻轻抬起头,哀诉道:“要说我和他的事,也是自由恋爱。不论他追我也好,还是我随他也罢,后来两人就好上了。原先,我一直以为,他有份体面工作,能在纺织厂长久干活,将来若是成婚成家,也能和和美美的活一辈子。”话未说完,韫欢在外面“彭彭”敲门:“史钗听我说嘛,快开门,别让姐为难,咱们的事自己解决。”史钗一听,想着对策。我一时犯起了嘀咕,韫欢乱敲乱嚷,让外人听见,还当出了什么事情呢,遂问史钗:“你说这门开是不开,总不能任由他敲打吧?”史钗用手绞动衣襟,嘴唇颤抖,哭腔道:“求姐不要管了,他敲够了自然会走。”
韫欢立在门口,一个人敲了半天,见我没给开门,就气哼哼地坐在石阶上,拿手机发信息。史钗想了想,将事情原委告诉我。原来,早在一年前,史钗与韫欢是在社区居委会为香墅岭表演节目时相识。那天,史钗穿红披绿,手舞长绸,给山庄里所有纺织工人扭秧歌,被韫欢相中。后来,韫欢央求葆君从中牵线,死磨硬缠,隔三差五对史钗大献殷勤。史钗以为韫欢为人忠厚,踏实本份,于是任由他摆布。谁想史钗被蒙蔽真相,韫欢有机可乘,骗去她的青春和贞操,骗去她的金钱和光阴,直到有一天,一个人告诉韫欢的为人,她方如梦初醒。
史钗道:“若不是尕娃子告诉我,韫欢睚眦必报,为恶多端,偷鸡摸狗的真实本性,我只怕一辈子也蒙在鼓里哩。”我遽然一惊,脑海中蓦然闪现韫欢盗窃山庄纺织厂物品、以及他父母向上官仁求饶的经过。但与此同时,韫欢勇救落水女,受到上官仁嘉奖,在纺织厂跟随袁师傅也算得力,我便有心袒护。我嗟叹不已,开导说:“史钗,他为人不端,恶迹昭昭,只是别人对他片面的了解。那么,你如何看待?”史钗眸中带泪,黯然神伤,将手搭在我的手上,句句尖薄:“论相貌禀性,他粗枝大叶。论胸襟气度,他狭隘自私。论人格修为,他有揣妒之心。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只是最让我不能接受的,是他曾经犯过的愚蠢错误。”一语未了,韫欢又在敲门,撮起嗓子喊:“淑茵姐、史钗,请你们让我进来,我有话要说。”我有点为难,好心问史钗:“让他进来吗?看他那么执着。”史钗恨声说:“不行!让他在外面反醒反醒。”我给史钗轻轻揩了揩眼泪,脸庞上一层薄薄脂粉也被泪水黏糊了一片。韫欢继续在外面大嚷:“我夜夜求菩萨,日日求祖宗,只想娶你进门,谁料你无情无义把脸翻。”史钗气不过大声回道:“行为不端,品行恶劣,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你,从你心里头长疔烂了出来,烂化成酱在这里。”韫欢没搞明白她话里之意,依旧攥拳“彭彭”击门。史钗向我挤出笑靥,却是一丝难堪,一丝尴尬,和一丝无耐的。我思忖半晌,说:“其实在姐看来,你应该心平气和找他好好谈一谈。如今,他做人踏踏实实,早已有改过自新的念头。”史钗自怨自艾,数落着韫欢的是是非非,那个他爱过的男人,原来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此爱恨交织。史钗面露愁云,笑道:“不是我不通人情,我实在无法忍受他曾经的所做所为,像有一条无法痊愈的伤疤,永远留在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