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未了,铁柱从屋里走出。“喂,金琐儿跑慢些。”话音落处,一个唤作金琐的小女孩,满头稀发,微微黯黄,大眼滴溜,小唇点红,胸前罩《喜鹊登梅》红色涎兜,一只嫩腕上是银螭缨络,光赤脚丫,活蹦乱跳。
黄静婷手拿鲜颤颤的蜜桃,逗引道:“金琐,来,快过来。”我看着喜欢,准备抱起。谁知,待走近前,一揽手,她竟咿咿晤晤哭弄不止。“铁柱哥,她不让我抱哩。”我苦笑一声。铁柱抱起金锁好歹哄宠一阵,哭声便戛然而止,好半天变为轻轻地抽泣、咳嗽、擤鼻涕。他将金琐送入我怀里,我抱着一阵亲吻。黄静婷将孩子接了过去,后来上官黎又抱着孩子,而且从衣兜掏出五百块钱,塞进孩子的怀里。铁柱望见上官黎给金琐塞钱,婉拒道:“不,黎哥,金琐不能要。黎哥,不要娇惯了她。”但,上官黎非常喜欢金琐,不论铁柱怎么回绝,还是坚持了原则。上官黎笑道:“不论怎样,孩子是我们的未来。我上官黎不缺钱,你素来对淑茵和葆君百般照料,这点好处不算什么。”铁柱穿着宽松的鼻烟壶色裤衩,露出粗壮的四肢,肌肉发达,看上去十分壮实。黄静婷对铁柱说:“铁柱,这是妹夫的心意。农村不比城里,几百块钱不算啥,至于孩子就大不一样了,它会让孩子感到温暖。”铁柱咧嘴唏唏傻笑,不料金琐骤然爆发出裂帛般地哭声。众人一惊,回眸望去,发现倪二狗带着媳妇串门。旦见来者:大腹翩翩,脸庞黝黑泛着紫红,两条眉毛深扫入鬓,鬓角一颗逗大美人痣。一根黑辫缠着一根红绸带,撅在脑门后。“嗳哟,两天前就已听说,果然是你们回来了,真是喜事。”倪二狗抬高嗓门的一声,使金琐哇哇乱哭乱嚷。“不哭!不怕!他不是天王老子,不是孤仙鬼怪,你别害怕。”铁柱连讥带嘲地哄宠金琐。倪二狗走至众人眼前,笑唏唏油腔滑调,道:“我隆重介绍一下!这是我媳妇鄢翠枝。瞧,这大肚子,快七个月了。”鄢翠枝似笑非笑绷着脸,黄静婷给她让了个坐。不料,鄢翠枝严肃地道:“不!婷姐。我不坐,站着对胎儿发育有好处。”黄静婷只好自己坐下。上官黎打量倪二狗,见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说笑间骨子里透出男人的精野,心想,这大老爷门肯定同淑茵家有密切关系,于是从衣兜掏出烟,递给了一支,又递给铁柱一支。倪二狗道:“铁柱,给我介绍介绍,我和翠枝还是头一回见着呢。”铁柱不好气地注视倪二狗,碍不下情面,笑道:“他是上官黎,你应当叫黎哥。”倪二狗一听,脸上绽出灿烂的笑容:“哦,黎哥!那好,我倪二狗记住了。翠枝,快叫黎哥。”
大家各行其事,铁柱看护着金琐四处撒欢。我凝视一轮落日,正渐渐地被山峦蚕食,感到恼人的黄昏向自己袭来,心间万种滋味,无法排遣,又烦躁又忧伤,看着倪二狗想发脾气却毫无精神。我给黄静婷递了个石榴,她接了后,用手扳着颗颗红粒,慢慢咀嚼。一排篱笆栏边,粉、紫两色紫薇花相继开放,像是立在篱笆间无数只贵玉雕就的酒杯,盛满浓夏的烈酒,轻濯回荡间散发醉人的馨香,弥漫在幽静的院落里。窗下,静立一株老杏树,坚硬的树干笔直而上,褐色的老枝,向半空伸展。我记得每年春天,它就繁茂得有如一团淡绯色的云。现在时值浓夏,枝桠结满黄澄澄的肉杏,像坠着一个个金元宝。我直起身,顺手摘下一柳篮递给黄静婷。我说:“杏子已熟透,我给你摘。”黄静婷素来喜吃杏子,便不推辞,赶忙接住了。而鄢翠枝垂立于杏树下,不停地抬手采摘熟杏,街进嘴里。黄静婷觉得甚为好笑,对我说:“她那是害喜哩。女人一害喜,犹喜吃素的、酸的。”我偏听偏信记在心里,又觉得好奇,笑道:“女人们的事,你比我懂的多,以后我要向你取经哟。”黄静婷一翻白眼,笑道:“妹妹别小看我,女儿们这当子事,我比猴儿还精明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