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戚抱着手臂站在旁边,闻言给墨鲤使了个眼色。
宁长渊没有注意孟戚的举动,他吃惊地问:大夫之前去了山中?知道山势在下沉?
墨鲤知道自己失言了,他点点头,没有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咳,荡寇将军麾下兵马还在四郎山搜索司家余孽。孟戚挨近墨鲤身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要我去找刘钱袋吗?
不用。
墨大夫看了孟戚一眼,心想刘澹受伤虽重,但也不至于下不了床,明显是躲着某人!
别上门去吓唬人。墨鲤有些头痛地说,现在没有宁神丸,你要是忽然发作了让我怎么办?
墨鲤的本意是他不想跟孟戚打架,也不想学猫叫。
然而这话听起来却有歧义,因为他们有交情有共同的秘密,并不是陌生人,所以说话随意了很多,墨鲤倒没察觉到哪里不对,孟戚一愣之后,莫名地觉得浑身熨帖。
就好像他跟大夫有了什么亲密的联系。
大夫对病患的责任,同族之间的照应等其他解释,则被孟戚直接甩在了脑后。
离开营地,三人分头去看了水源。
结果都一样,看不出有毒,但是墨鲤一口都不想喝。
这大约是龙脉的本能反应吧,墨大夫这样想着,丹砂与水银一般,通常都是慢性中毒,须得天长日久才能出现端倪。
反正四郎山是不能住人了。
山匪的事,正可以利用。孟戚毫不犹豫地说。
他不像墨鲤,也不是宁长渊,看到山匪的惨状还要皱一皱眉。
鬼怪之说也好,疫症之言也罢,如果能让人不再踏足四郎山,不随意挖掘,不敢居住在这附近,便能救人无数。
孟戚说完,又问墨鲤:对了,他们看见的幻象是何缘故?磷火?
不是,丹砂、也就是水银之毒发作时,会变得疯疯癫癫,史书有记载。
墨大夫这么一说,孟戚倒也想起来了,陈朝厉帝笃信长生炼丹之术,亲自炼丹服用,虽然每次都有人试药,但是试药人只吃一粒,帝王却是天天吃月月服,不出数年,就变得异常暴戾,总是疑神疑鬼,觉得有人要暗杀他,无故处死了不少宫人甚至臣子,最终在史书上留下了一个暴君的骂名。
陈朝初始并不是那么腐朽,厉帝在位前期,也有贤明之称,史书只说他老了之后性情大变,或者言其本性暴戾。看在大夫眼里,却不是这么回事,分明是服丹中毒,精神出了问题。
知道了山匪为何发疯,宁长渊心里定了,他立刻找人去传播流言。
秋红倒是意外地帮了个忙,她听得市井传闻多,知道什么样的言论最引人关心。
这次,恰好可以借着曾经传遍平州的金矿之说,给四郎山罩上一层诡秘恐怖的传闻。司家作下的恶,天下皆知,而枉死之人,也仿佛化身厉鬼,追命索魂。
这般忙了三日,眼见便是腊月二十九。
秋陵县是别想好好过这个年了,宁长渊也忙得不见踪影。
墨鲤记挂着那株树,再次进山。
水银对山灵有影响吗?孟戚慢悠悠地跟在后面问。
大夫去哪,他就去哪,墨鲤都快习惯有这么个人在身边了。
墨鲤远远看到那株树,发现它还是一副矮细的模样,峰顶生出了一些野草,随风摇曳。
应该会吧,或许土壤水源遭到破坏,也是山灵崩落的原因。墨鲤摸了摸树干,枝条微微倾斜,蹭到了墨鲤身上。
孟戚还记得这棵树刮自己脸的事,故意道:这山灵看起来呆傻得很。
它没有生成自我意识,笨拙一些也很正常。墨鲤叹了口气,现在想来,四郎山龙脉久久不开灵智,或许也是受到了水银毒害。
人都能被折腾到精神失常嗯?
墨鲤猛然抬头望向孟戚,后者被大夫灼热的视线吓了一跳。
怎么了?
孟戚第一反应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衣服,没发现异常。
大夫,你这眼神好生吓人。孟戚试探着问,难道我有什么不对?
墨鲤神情变来变去,半晌才说:我记得数百年前,有开山为陵的风气,尤其是那位服丹而死的陈厉帝,他耗尽一国之力,修建陵墓,布下重重机关,遍布金银珠玉?
是这么回事。孟戚莫名其妙,不明白墨鲤为何提起这个。
他还效仿古时灭六国的秦皇,用水银做江河湖海
对,水银在古早的年代,比黄金还要贵,现在倒是不会了。孟戚话刚说完,就感到衣服一紧,是墨鲤紧紧地抓住了他。
大夫,你怎么了?
我们去太京。墨鲤一字字地说。
太京乃数朝国都,许多帝王都葬在太京附近,陈厉帝的陵墓也不例外。
第49章 守其道谋世用
正月初二, 雍州与平州交界的一处集市。
这里原本是荒地, 只长野草。
平州盗匪横生、雍州三年干旱,许多百姓流离失所。他们交不起城门税,也没有能投奔的地方,又害怕被朝廷抓去服苦役,便聚集到一起, 在距离城镇不远的荒地上暂时落脚。
为了活下去, 流民拿出自己仅有的家当, 与旁人交换。
时间久了, 就成了这样村不像村, 镇不是镇的破败集市。
墨鲤对这样的地方很陌生,他下意识地拽了孟戚一把,示意他走在自己面前。
孟戚:
自从离开四郎山,大夫对他的态度就变了。
以前他跟在大夫身后, 对大夫的背影非常熟悉,现在忽然被大夫强硬地要求改换位置, 孟戚很不习惯。
武功高手不会走丢的。孟戚忍不住说。
你是我的病患, 我要观察你的一言一行。墨大夫很自然地驳回了孟戚的意见,认真地说,我对你的病情有了新的猜测,在没有确定之前, 我需要你每时每刻都留在我眼前。
孟戚心情十分复杂。
七分为难, 三分隐约的高兴,这高兴太隐晦, 自己都没琢磨出味来。
孟戚在墨鲤视线扫来的时候,背部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下意识地表现出很清醒很有理智的模样,然后纠结地感受着视线停驻的时间。
该不会是自己习惯性盯着大夫发呆,把人看得毛了,现在被反将一军吧?
腊月的债还得也太快了。
可能是自己认识大夫就在腊月,没讨到好口彩,孟戚陷入了沉思。
等等,视线怎么移走了?
孟戚猛地回过神,他转头望去,只见墨鲤正看着街边的一个摊位。
街道两边有无数个这样的小摊,从缺口的陶器到带补丁的衣服,什么都卖。
也有卖粮食的,不过都是粗粮,这个小摊卖的是黄豆,不是很饱满,装在一个小布口袋里,路边有人想用两双厚底鞋交换,被摊主拒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