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处一目了然, 额头插了一块铁片,流出的血迹被抹掉了。
铁片不大,像是暗器被拆掉的一部分,又像有人将一把暗器生生捏碎,又随意搓揉成整合的碎片。
冰块已经在缓缓融化, 秋景摸了一手的水。她整个人都是飘忽的, 没有惊怒,没有欢喜,进这所屋子之前,她还在筹划如何对付风行阁里偏向裘思的势力, 她不敢小看裘思。
那种愤怒、被唯一的亲人背弃的痛苦,原本深深地压在心底,现在忽然就落了空。
秋景木然地站了好一阵,理智才慢慢回笼。
能无声无息地把一具尸体连同这么多冰块一起带进风行阁,这样的武功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人。
秋景不怕是孟戚,她怕不是孟戚。
宁泰、江南真的架不住再来一方势力了。
既然来了,还请一见。
秋景闭上眼,话刚出口,一道身影就随之落下。
孟戚叹了口气,很是为难。
这种送尸体上门的事,不知道还以为是要结仇呢!可是裘思的尸体不能留在那座小院里,他的死讯会被有心人利用,只要拖个两天,所有人的心思就会被天授王大军引走,想闹腾着争地盘也得仔细斟酌。
杀了人,再去找人家的女儿善后,这种事情就算是孟戚也没遇到过。
因为太难了,孟戚索性不让墨鲤过来。
哪怕秋景已跟裘思反目,可她又不像裘思那样是疯子,不在乎任何人。
这种死法很快,不会有什么痛苦。秋景垂眼看尸体,她眼前浮现出许多杂乱无章的画面,然而她不能沉浸其中,没有时间从那些过往里剖析裘思是否对她有过真正的父女之情,她曾想过当面质问,亦或从此做陌路人,现在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他死前说了什么?秋景抬头望向孟戚,我要听的不是遗言,他不会这样甘心的死,他肯定会做什么。
我们后来发现,他用的补药方子,在他察觉到不对匆忙撤走时,药渣没能处理得足够好。
换了旁人,估计很难辨别倒进碳灰堆的药渣。
孟戚神色凝重地说:那应该是给行将就木的老者服用的。
老,其实也是一种病。
脏腑逐渐衰弱,慢慢的吃不了太多东西,睡不安枕,夜深人静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寿命像更漏滴壶一般,等天亮就走到尽头了。
纵然请来名医诊治,亦是无用,因为没有确切的疾病,只是老了。从骨骼脏腑到脑子都无法继续运作下去,最多给开个新方子,熬着吊着费钱保命。
那些都是好药,裘思的症状并不重,至少还能补得进去,所以他看着虽然瘦,精气神却都不错。
他,他竟到如此地步了?秋景心神大乱,显然没想到裘思竟是快要死了。
秋景想说他的年纪并不是很大,在宁泰世族之中,比裘思年长的比比皆是。裘思这么多年也算得上养尊处优,不至于此然而转念一想,像裘思这样算完别人算自己,本来就比别人更耗损心力,他又没学过武功,怕是长命不了。
秋景恍惚间又听孟戚道:
这不全是猜测,他今日也说了一番世人知道自身死期会做什么事之类的话。
秋景猛地抬头,可很快她就醒过神了,人也重新冷静下来,仿佛刚才的动摇从未存在。
他不是因为快要死了,才变成这幅模样,他是一直如此,风行阁的分裂根源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秋景克制着翻涌而上的回忆,压住无尽的酸楚,哪怕是记忆,怀着不同的心情去想,得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假如欺骗自己,就能得到慰藉,反正人已经死了,就算在心中将他重新想做一位慈父,也不会再被利用、背叛。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欺骗不能挣脱痛苦,只会让人变得懦弱。
秋景扶着额头,低声道:我们必须查出他是多久之前发现的事,一个不甘心去死的人,如果有足够的时间谋划,我甚至怀疑他会把整座宁泰城烧成灰烬。
孟戚缓缓摇头道:不,一个宁泰满足不了他,至少得是整个江南,
秋景正惊骇之间,孟戚又道:其实,他最害怕的应该不是死。
而是老。
老到走不动路,老到认不清人,脑子也会越来越不好使。
裘思不怕死,可他怕自己不再是众人畏惧的裘先生。
他养了太多狼犬,平日用肥美的肉让这些狼犬互相争斗撕咬,一旦主人老堪不中用,这些畜生会毫不犹豫地扑过来反噬。
裘思捏住了许多人的贪欲,税吏、小官、衙役、落魄的江湖人各种各样的原因让他们聚合在一起,成为同一股力量,可是他们的忠心几近于无。
就连裘思身边那些侍从也是,他们效忠的是无所不能的裘先生,打心眼里对他顺服,相信他说的话都是对的,然而一个开始老迈甚
至记不住事的主人呢?更别说程泾川这样一直等着要将裘思取而代之的人了。
自我见到裘思起,颇感其行为反常,他不怕死,反让人不能动手。那时我觉得杀了他,是遂了他的愿。
孟戚将当日王宫内的情形一一道来,许多想不明白的地方,都在墨鲤找到药渣后迎刃而解。
单看这些药,大多还是补气养身,然而墨鲤跟裘思打过照面,裘思身上没有浓重的药味,若真是特别怕死想保命,吃那方子最好不要饮茶。裘思却毫不忌讳,显然是早就打定了在合适的时间一死的主意。至于这合适的时间是什么,那就要问裘思自己了。
越是认为自身举足轻重的人,就越是沉迷于假如少了自己周围会出现的混乱景象,而越是沉迷,越忍不住添火加柴,肆意妄为。
孟戚沉声道:我们需要去见程泾川,裘思的死讯不能传开。天授王大军进犯荆州扬州在即,他不会想看到江南真的乱起来。
这就是他必须把尸体送到这里另外一个的原因,总不能空口白话地说裘思死了。
程泾川只是裘思的弟子,秋景却是裘思的女儿。
程泾川或许知道一部分内情,他对裘思的了解远比你多。
秋景静默一阵,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面就传来惊慌的叫声:阁主,不好了!裘先生那边可能出事了!
秋景迅速踏出房门,来报信的正是撼山虎,他满脸愤怒地说:那些老家伙故意把消息按下来,不报给阁主。如果不是我在城里还有好几条路子,都把我撼山虎当铁杆兄弟待,只怕我们至今还要被蒙在鼓里!
他说话跟放炮竹一样,张嘴就是一长串,似乎都不用怎么歇劲喘气。
听说东云坊那边死了十几号人,我已经派别的弟兄去连夜打听了
行了,先不要乱。秋景摆手道,轻举妄动不可取,谁知会不会是陷阱,都待着不要动,先把风行阁内外清肃一遍。
撼山虎一愣,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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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城外一块荒坡。
这里曾有几块偏僻的田地,随着附近村落的百姓负担不起田税去做了佃户,这些贫瘠的土地只得任其荒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