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鯉覺得自己懷裡的那隻沙鼠就不太在意。
孟戚不在乎史書怎麼寫,卻要顧忌百姓的安危。
即使當面詆毀孟戚與舊友付出無數心血造就的盛世,孟戚也不見得會發怒。所以齊朝那些為皇子講學的翰林文臣很了不得,他們竟然精準地戳到了孟戚的最痛處。
——有什麼痛,會比看著舊友的屍骸,卻不能報復仇人更苦?
——有什麼苦,會比一生抱負付之東流,起誓共事的君王背諾毀約大肆殺戮更甚?
尤其那些人還罵楚朝國師為「無膽鼠輩」,認為孟戚的銷聲匿跡,是怕死所致。凡是感覺到痛的罵聲,正是刺得最深的一刀。
龍脈又怎麼樣,武功高絕又如何?
縱然盡拋生前死後之名,亦折戟沉沙,終不復當年。
墨鯉不禁隔了衣服撫著沙鼠。
沙鼠貼著墨鯉的掌心,小心地蹭了蹭。
墨鯉心中升起一絲狐疑,孟戚這會兒太安靜了。
方才還動個幾次,現在好像睡著了似的,連腦袋都不伸出來。
疑惑在墨鯉心頭一閃而過,他沒去細想。
「太子所言甚是,我未曾想到過這些阻礙。」墨鯉坦然地承認了自己的疏漏,他原以為朝臣巴不得踢開皇帝,名正言順地執掌朝政。
如今看來,正是世人心中的「名正言順」阻撓了這個可能。
太子緩緩道:「權如重寶,人皆窺之。不管如何偷、如何騙、如何搶……到頭來永遠都要說得冠冕堂皇。文遠閣不會同意,只因在世人心中,沒了皇帝的朝堂就是奸臣權宦當道,人人都是逆賊了。」
墨鯉聞言,微微搖頭道:「是讀書人心中的逆賊,不是天下人的想法。」
太子一愣。
墨鯉認真地說:「其實百姓根本不管誰做皇帝,即使沒有皇帝,他們也不會覺得天塌了。百姓只求風調雨順,來年豐收,全家無病無災,繳得起田稅納得起替代徭役的米糧,至於皇帝姓什麼,朝堂上到底有沒有皇帝,他們一點都不關心。」
太子自記事起就在權臣之家,後來更是搬入皇宮做了儲君,他能看見的只有太京與京畿莊子裡的百姓,故而對墨鯉所說的情形一無所知。
「皇帝不能是死人,那就不讓別人知道皇帝已死。」墨鯉語氣平淡地說,「至於天下人的悠悠眾口……天下人沒那麼多閒工夫,他們更看重柴米油鹽,而不是皇帝的生死。倘若有一天,百姓家中有糧身上有衣,不愁如何養活孩子,能關心宰輔跟皇帝的事,反倒是盛世之相了。」
太子啞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