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了一會,心情平復了點,彌隅找了一個最禮貌的歸納詞。大愚若智。
他偏頭,雲落枕在膝上,後腦勺對著他。沒罵完的話頓在嘴邊,視線被眼前人暫時放下戒備的模樣吸引。
雲落的呼吸很安靜,他就保持更安靜地看著。
手臂耷在小腿外側,手腕有些過分細瘦。從彌隅此時的視角望過去,腕骨與通訊器之間形成了一個漆黑的縫隙,之前留下的那道疤正隱隱約約地探出頭來。
彌隅仔細端詳雲落那隻手。手背有些粗糙,肉眼難辨的那些紋路里,藏滿了無數次不為人知的加練。
他見過雲落的掌心,密密麻麻布滿了繭。新的疊著舊的,似乎永遠也不會被磨平。
雲落的日子過得極簡。頭髮按時剪掉,被褥更換都是按著日曆來。從不見亂七八糟的瓶瓶罐罐,最出格的東西是一瓶香水,後來才知道那不過也是為了偽裝身份的必備品。
他似乎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軍隊,其他所有身外之物都不值得他多傾注一分的注意。好像哪怕只是一瞬的掉以輕心,就會令以往所有的努力功虧一簣。
可他依舊精緻。那些日夜操練的痕跡留遍全身,唯獨放過一張臉。他的臉上無褶無斑,甚至沒有太陽曝曬的痕跡。
彌隅一時失神,反應過來時,手指已懸在空中。潛意識裡,他想自己大概是想要觸碰雲落裹在光里的後腦。
他凝眉、頓住,整條小臂向回收。收到一半,僵直的兩根手指才終於向內蜷縮回去。
而後他鬼使神差地起身,坐到雲落的另一側去。
這下看清了雲落的睡顏,即便是夢中也緊皺著眉頭,眼皮下似乎有些微的瞬動,稍有些風吹草動就要醒過來。
前不久白虎留下的那道痕跡已經止了血,此時淡紅的一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地從他的眼尾延續下去,橫亘過整一塊顴骨。
他的睫毛好長,比彌隅想像中還要長,蓋在下眼瞼上,被夕陽投下來的光照上一下,拉下來的光影也好長。
他突然想起那一日在軍醫院的病房裡,雲落的睫毛掛上的那一滴令人措手不及的淚。
是淚,只出現了短短一瞬,只他眨個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見。
可他確定,雲落就是哭了。沒有嚎啕、沒有啜泣,甚至連肩膀都沒有抽動一下,只留下無聲的、兀自落了又在他自己手背上蒸發掉的一滴淚而已。
雲落拖著鮮血淋漓的手臂回到寢室時沒有哭,被自己屢次脅迫到無力反擊時也沒有哭。卻在被他看破了Beta身份的那一刻無聲地哭了。
原來那才是他最在意的東西。
想明白這一點,雲落對他的所有惡劣態度似乎都找到了一個合理的答案。他的出現讓雲落心裡那一桿衡量付出與回報的天平發生了傾斜,從此愈發極端,再也沒有平復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