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她一直在輸液,輸完一瓶換一瓶。來陪床的還是楊蘭芳和宋迎春,其他人還在農忙,地里地活耽擱不了。
病房裡有幾個剛生完孩子的產婦,小孩咿咿呀呀哭得吵人。宋迎春剛想出去走走,護士端著針管和藥水過來了。
「宋玉玲,打針了啊。」護士瞟了一眼宋迎春。「是家屬嗎,不是就迴避一下。」
宋迎春退出去,病床被藍色帘子遮得嚴嚴實實。
護士剛走,宋迎春進去,宋玉玲按著肚子上的棉球。
「針……打在這裡?」
「嗯。」
上午還好好的,午飯一過,宋玉玲有了反應。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下,頭髮黏膩膩地散在枕頭上。
她像電視裡難產的女人一樣,艱難地喘氣,手指一下下攥緊床單,指甲在床單上磨出沉悶刺耳的剮蹭聲。
再抓,指甲就要裂了。宋迎春蹲在床邊,拉著宋玉玲的手:「玲子,你難受就喊出來,喊出來啊。」
宋玉玲搖搖頭,呼吸被身體止不住的痙攣打亂,她猛然地捏住宋迎春的手,蜷縮起來。
汗濕的衣服貼著肚皮,肚皮上一凸一凸,宋迎春不敢去想那裡面是個掙扎的小孩,那像一條魚,要鑽出困住它的水面。
楊蘭芳哭嚎起來:「我姑娘啊,媽知道你疼,你忍忍,過來就好了。」
宋玉玲艱難地開口:「哥,你出去。」
她又朝楊蘭芳喊:「媽,你讓哥出去……出去……」
楊蘭芳推搡著宋迎春:「迎春吶,你出去等,你妹妹不忍心你看。」
宋迎春站在走廊上,聽見新生兒嫩生生的哭,聽見女人和男人說話,聽見護士小推車急匆匆的滾輪聲。
宋玉玲還是沒有聲音。
傍晚了,醫生來看了看,說開指還差點,再等等。宋迎春不肯回家,劉合歡索性也過來了。
晚上十點,宋玉玲被推進手術室,三個人在門外等。走廊牆上貼著醫院的宣傳畫,優生優育,先進案例,無痛人流。彩色的畫報中,子宮是一個圓圓的圈,裡面裝著一個不成型的小孩,小老鼠模樣。
無痛兩個字加紅加粗,在白熾燈下顯得格外刺眼,宋迎春看不下去,低頭看地上的瓷磚。
護士出來了,說宋玉玲沒了力氣,生不出來。楊蘭芳問那怎麼辦,護士說夾出來,你們知曉一下。
宋迎春很不安,他坐不住了跑去窗口透氣,窗外是黑色的天空,和縣城裡一盞盞明亮的路燈。
這裡的夜太冰冷太陌生,讓他開始想念泉靈溪邊的夜晚。有乾淨的水,和頭腦清醒的鄒良。
護士走出手術室,喊:「宋玉玲家屬。」
她手裡端著一個長桶,桶上寫著:「病理性廢物。」桶里套著黃色塑膠袋,邊口斑駁著些血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