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慶軍一走,王惠原本掛著的笑容慢慢放了下來。
“高三了,壓力很大吧?”她上前一步,看著孟湘南。
“還好。”孟湘南答。
王惠比孟慶軍小八歲,卻看上去很憔悴,不知道是不是產後一直沒有恢復,她臉色很蒼白。
“養一個孩子的壓力是很大的,你已經大了,應該要懂事。我不想他顧了小的還要顧大的。”
孟湘南平靜地看著王惠,她的聲音說到最後愈發的低,仿佛是在為自己拐彎抹角的話感到不光彩,但隱約有厲色的眼睛卻充滿了直白的要求。
要求孟湘南識相一點,不要來和她的孩子搶。
雖然寥寥幾次見面,王惠對她的態度都稱得上是友善,但孟湘南早就察覺到了王惠對她的敵意。孟慶軍和姜玲早就翻了臉,非必要不來往,只有孟湘南,和她丈夫是避不開的血緣關係,也只有孟湘南的存在,總是會提醒著她,丈夫在與她的小家庭外還有另一份責任。
孟慶軍在超市裡頭還沒有出來,孟湘南的目光落在王惠手中的嬰兒車上。過去,她和父母也曾如此,飯後一起在家附近的超市散步,媽媽抱著她,爸爸走在前頭,他們買回去的每一樣,都是對平凡生活的美好期望。
現在這些記憶竟然有些模糊了。
“惠姨,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和你的孩子搶什麼。”孟湘南緩緩開口,“但贍養費是他該給的,因為他虧欠我媽媽。”
“你這孩子……”
王惠還想說什麼,餘光瞥到孟慶軍出來,又閉了嘴。
“這些你提著回去吃。”孟慶軍手裡多拎了一袋子零食,徑直走過來塞進了孟湘南手裡。
“也沒見你長胖一點,還是這麼瘦,你媽出差就來爸爸這裡吃飯吧,你惠姨手藝不錯。”孟慶軍摸了摸鼻子,表情有些不自然。
“知道了,我還要去找同學,先不說了。”
“那行,我們也要回去了。”孟慶軍轉身攬過臉色複雜的王惠,一家三口朝著另一條路遠去。
孟湘南走了幾步後停下腳步,打開了剛剛孟慶軍塞過來的那一袋零食,裡面花花綠綠全是給小朋友吃的——
都是她自己小時候愛吃的。
如果說他從來都不曾盡職盡責的做一個父親,他卻又記得這些小事,可要說他如今對自己過去拋妻棄子感到愧疚,這麼多年卻從未向她說過一句對不起。
孟湘南無法愛父親,也無法恨父親,在這些過於複雜的人生功課中,她的心早已漸漸麻木,這是一筆永遠沒法算到清楚分明的帳,她只能朝前走。
合上紙袋,她回頭想再看看,那一家三口早已不見蹤影,厚重的雷聲悶在雲層里,驟雨忽至,街上原本還三兩成群的行人作鳥獸散。
她提著一袋子沉重的飲料零食有些不知所措,想快步走去商鋪屋檐下躲雨,沒走兩步,那沾了雨水的紙袋卻嘩啦一聲破開了。
花花綠綠的零食散落在地上,滑稽的模樣像是在嘲笑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