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地黑下來了。
阮朝汐坐在屋裡,沒有點燈。
她今日見了荀氏家主一面,寥寥品評幾句,竟像是坐實了她阮氏流落在外的旁支士族女身份,脖頸間掛習慣的玉佩從未像此刻那麼沉重。
剛才白蟬在時,她還能正常地對話,但獨坐在黑黝黝的屋裡時,她會忍不住去回想,越想越茫然,她已經不知自己是誰了。
東苑眾人其實就在一牆之隔,但她不想去找他們。身上新換的襦裙讓她不慣,說不清的身份更讓她心煩。
屋裡沒有點燈,窗外庭院裡的燈火便映進來。庭院已經被灑掃乾淨了,整潔而空曠,四周寂靜無人聲。
阮朝汐夾著氅衣推開門,走到庭院中央傳說里 『引鳳而棲』的梧桐樹下,用力推幾下樹幹,抖落枝椏高處的積雪,在各處守衛部曲們驚異的眼神里,撈起襦裙裙擺,踩著樹下張開的網,利索幾下爬上了樹。
高處的山風呼啦啦刮過身側,冷得臉頰刺痛,呼吸間都是新雪的氣味。
阮朝汐把禦寒的氅衣蓋在身上,身子在枝椏間縮成一團,極目遠眺。
塢門處果然燈火大亮,正門敞開。荀氏壁數十輛大車已經出了塢門,跟車僕從們的火把綿延數里,映亮了整條下山道。
她安靜地看了一會兒遠方,天高路遠,感覺呼吸暢快了。又低下頭,看向東苑方向。
冬日天黑得早,天黑了,卻還未到晚食時間。東苑寬敞的沙地周圍點了火把,大人不在,諸童子們都在自覺演練新學的拳腳功夫,沙地映出各人群魔亂舞的影子。
阮朝汐多看了幾眼,正好陸十沒站穩,摔了個屁股墩兒。她抿嘴笑了下,正要把目光轉向後山,一個行為鬼祟的身影卻出現在視野里。
那身影體型嬌小,扎了雙髻,身量不高,明顯是個小少女。但身上穿的一襲石榴紅色綺羅曳地裙,又不像是西苑少女們的裝扮。
說她行為鬼祟,因為她沿著長廊碎步疾行,直奔書房方向而去,人卻時不時地往長廊柱子後面鑽,做出隱藏行跡的姿態。
阮朝汐從高處往下看,守衛主院的四五隊部曲早已盯住了來人,偏偏那小少女還以為自己隱藏的很好,往身後打出一個手勢。
長廊盡頭響起急促的腳步聲。身量略高、身穿窄袖緋袍的小少年從暗處疾奔過來,緊張得左顧右盼,
「這樣不好吧?外兄[1]不在,周圍一個人都沒有,我們……就這麼闖空房?」
「傻子。」小少女壓低嗓音教訓,「等三兄回來了,你以為我們還能進的去?他可看重書房後面的小院了,我求了那麼多次,他只允我進去一次,不到半刻鐘就被趕出來。你更不可能進去了。想瞧三兄的小院,只能趁他不在時。」
小少年被說動了,兩人興奮地往書房方向奔去。
阮朝汐在高處看得清楚,低頭去看各處布防的部曲。部曲們不知顧慮什麼,始終未現身阻攔。幾個身影悄然去找白蟬。
阮朝汐思考著要不要過去攔。短短一句『三兄』,讓她猜度出幾分石榴裙小少女的身份。但現在她想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做什麼事都多了一層顧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