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隱岳淡哂,“我要給你改,也很世俗。所以,不是每個人都能被稱聖者。你臉兒長得喜xing,如同年畫上給人送來吉祥如意的玉女,就叫‘吉祥’可好?興許不夠雅致,卻是樊姐姐對你今後人生的希冀,請吉祥你替我活得吉祥如意,可好?”
“吉祥?臭妹……不,我喜歡,吉祥好喜歡!我去告訴全村的人,我是吉祥,打這日這時起,吉祥便是我,吉祥!哈哈……”
臭妹,不,今日今時起,已更名為吉祥的吉祥,以如獲至寶般的歡樂,撒開腿兒,和人分享喜悅去了。
盼一個同樣經歷過黑暗過去的人擁有吉祥如意的未來人生,算是看到另一個自己麼?樊隱岳目送吉祥歡喜背影,自問。
在所有人教授的技藝之中,以樑上君的忍術與鄧玄學的奇門遁甲最耗人心神。
此兩門,入門時,淺顯易懂,如足踏直途;進門後,艱澀晦深,如行走深城,且愈行愈深,直至深不可測。
忍術初源《孫子兵法》,原作伏擊戰術,後傳東瀛,演變jīng進形成各自流派。樑上君之母乃東瀛貴族女兒,為逃滅族之難落足中原,嫁人生子之後,將所負絕學盡傳獨子。其家門忍術,除了必學的骨法、氣合、劍術、棒術、火術、槍術、遊藝、教門之外,尚有遁術與五車之術,前者為各項逃脫之法,後者則為在與對手談話中攻擊對手心理的話術。
樊隱岳骨骼柔韌,思維縝密,無論身心,照樑上君說法,簡直是一塊為忍術而造的材料,若錯過了,只恐母親大人會從墳墓里鑽出來罵他不孝。
奇門遁甲本就屬玄奇之術,箇中如九宮八卦,如yīn陽乾坤,極易迷人心智。研習此道,除悟xing與靈xing,尚須耐xing與理xing。稍有不慎,即思紊如麻,若不能及時清心定神,必定避不開瘋狂顛亂一途。而鄧玄學的奇門遁甲,除卻那諸多難處,還有這位傳道者時不時的興致突來。其人最喜劃地為陣,以陣攻陣,互克互制,互為矛盾,bī從師者從中找尋制衡之法。鄧玄學一弟子曾向樊隱岳道:學習玄奇之術許不會瘋了,但師父有本事把人bī瘋,小師妹好自為之。
樊隱岳將一日時間一分為三,午前悉歸樑上君,午後屬鄧玄學,晚間則由喬三娘與馮冠武各占半個時辰。這些個昔日呼赫一時的江湖巨頭,不管背後打得如何難解難分,當著這徒兒面定是一團和氣,乖乖按她所排課表,解惑授業,有條不紊。
“峙叔叔,你看罷,真正降服梁大叔他們的,不是你,是樊姐姐呢。”吉祥如是打趣。
後者凝顏未笑。
隱十七
馮、梁、喬、鄧四人會對課程安排奉行不悖,除了對這位太聰明太難得的弟子有一份不爭氣的依順,還有一份由衷的喜愛存在。
喬三娘與馮冠武,一位曾易成男裝在太醫院二十年,一位曾冒他人之名在戰場所向披靡十幾載,而二人真正身份,俱是被朝廷通緝多年的江湖巨梟。隱退此村,概因在與關峙的賭局中落敗,一顆心卻不曾真正安穩過。此番有樊隱岳作徒,滿腔未竟的豪qíng盡付諸其身,yù看這塊材料成就之後將會掀起多少波瀾,就如他們志得意滿再投江湖。
看似樊隱岳為這二人所排授課時間少之又少,實則其將入寢之前的燈下工夫盡用來鑽研二人課程。對此深悉的他們,誰還會計較太多?
晚間辛勤,晨間亦不疏懶。每日卯正之時,樊隱岳便到村西山下,以懸崖為勢,利用地形練習縱氣攀登或溫習奇門之術。另兩人看在眼裡,自然也無二言。
奇材本屬難得,當奇材兼具了勤奮,為人師者只會大嘆師者之幸,徒兒的小小任xing,也就聽之任之了。
“小心!”
晨間水氣充沛,石壁濕滑,樊隱岳腳尖一時失恃,身形急墜下去,幸得一隻手臂的及時攬來,方安穩落至地面。
“在這時的崖壁間習練輕身術,有事半功倍之效,但若尚不能自如控制身軀,無異險中求成,須小心。”救人者關峙退後一步,道。
樊隱岳彎膝福禮,“謝關先生。”
“先生?”關峙聽得頗覺新鮮,“還間第一次有人如此稱呼在下。”
“先生為了給世間免去殺禍,勸得幾位師父歸隱田園,其後又為了壓制四人,不惜大好青chūn陪住村中。如此悲天憫人,稱一聲‘先生’,不為過。”
關峙揚眉,“你此話,可是有幾分譏誚?”
她反詰,“先生認為呢?”
那就是了。關峙食中兩指抹額,沉吟道,“在下猜,是因在下曾阻止四位義兄義姐收你為徒?”
她不語,算是默認。
“你極聰明,必定猜到在下何以阻止?”他問
“吉祥說先生無所不能,更何況村中還有一位dòng悉萬物的聖先生,想必兩位在隱岳臉上察出了什麼常人所不能察的先機,生怕隱岳一朝學成,為禍人間。”
他莞爾,“哪有人會無所不能呢?又有誰敢說dòng悉萬物?只是造化神奇,上蒼的確會賦予某些人一些旁人所不能的異稟,吉祥如此,聖先生如此,你也如此。”
“先生呢?”
“在下也如此。”
因他坦誠,她掀唇淺哂。
此一笑,清麗如山間晨露。關峙不難想像眼前少女在幾年之後,風華鼎盛時的佼佼樣貌。
女子若貌殊智平,僅能惑人一時,亡得也不過是一家的家國天下,如貂嬋之流。若貌平智殊,可成就賢助,助得一國天下,如無鹽之才。但若一個女人兼具了美貌、智能以及一份冷烈胸懷時,所惑所亡所成所助的便廣袤難計,無從估量,如武氏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