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邊說著,一個大嘴巴子便招呼在自己臉上,羅騰手勁兒大,打自己愣是沒吝惜著力氣,粗糙的皮膚立即高高腫起來一塊,可他不停手,一巴掌又接著一巴掌。
那清脆的聲音仿似能撕裂這個雨天,如鞭子抽在每個人心底,除了黎霆喑啞得幾乎無法繼續的哭聲,在場一片死寂。
卻忽然間,細雨之中風聲一動,在在場士兵們警覺之時,便有一道黑影徑直撲進了墓坑裡,然後一掌狠狠擊打在厚重的棺槨之上,竟愣生生的將那已經釘死的棺槨蓋狠狠擊飛。
厚重的棺槨蓋被擊飛的力道之大,將一側尚拿著鏟子的親衛擊倒在地,親衛被棺槨蓋壓在地上,而此時卻沒有人在意他,所有人都盯著跳進棺槨的那人。
厚重的棺槨里還有個木質的棺材,只堪堪比人稍微長一點。
那人卻在棺槨里靜止不動了。
他一掌擊飛了那麼厚重的外棺,看見里棺的時候卻像是被抽光了全身力氣一樣,就這樣於那裡棺一同呆在外棺里。他呼吸粗重,猶如困shòu。
“是……”黎霆在淚眼朦朧中認出了他,然則他剛開了口,本是秘密發葬的地方卻不知為何倏爾從密林里冒出了許多人。
來者腰間配著青龍刀,竟然都是皇帝的青龍衛?
他們拉弦引弓,直指那方的晉安。
而晉安仿似一無所覺,一雙漆黑的眼瞳盯著那同樣封死的里棺,目不轉睛。
他嗅得到,棺材裡面的蠱主的味道。
他身體裡的玉蠶告訴他,沒錯,這裡是黎霜。
晉安的目光便這樣定住了,再也看不了別的地方,那些拉弓的人在喊著什麼,粗嗓門的羅騰又在吼著什麼,那些聲音和景象,對晉安來說都沒有耳邊的風聲眼前的雨滴來得真實。
棺木靜靜的放在他面前,黎霜靜靜的躺在裡面。
她再也沒有溫度,也沒有芬芳,但是對晉安來說,此時他的靈魂都好像被吸進去了一樣。身體四肢顯得那麼臃腫而無力,他想蹲下身,打開里棺,他要確認,確認裡面是不是黎霜。
但萬一……
是呢?
五靈門費了大工夫將他接到了鹿城,而鹿城離西戎不過也就半日的路程,巫引幫他易了容,混出鹿城不會太難,然則在過那黎霜守過的城門時,他見到了正在當值的羅騰。
正有小兵驚慌失措的來與他報:“羅將軍!羅將軍!京城來報,黎將軍猝……猝死牢中……”
“兔崽子話都說不清楚,哪個黎將軍!”
“黎……黎霜將軍……”
仿似水滴入心湖,“滴答”一聲,卻驚起了千層漣漪。
羅騰大驚失色,轉身便於小兵走了,晉安也在這熙熙攘攘過城的人群之中站住了腳步,身後有人推搡他,擦肩而過的有人咒罵他擋路,很快有士兵上來詢問他。而他都沒有反應。
巫引在後面觀察qíng況,見狀不妙,便尋了藉口將他帶走了。
他怔愣的許久,與巫引說的第一句話便是:“黎霜死了,我會死嗎?”
巫引沒有注意過羅騰,所以也沒聽到那方的消息,只是奇怪:“突然問這個作甚。”
晉安只是直愣著目光問:“她死了,我會如何?”
“照理說蠱主死了蠱人是不會死的。”巫引道,“但蠱人死忠於蠱主,多數會選擇自絕。然後我們就可以回收玉蠶蠱了。不過你這個玉蠶蠱我倒是拿不準,畢竟你已經可以離開蠱主這麼遠,還自己提出的離開,看起來像是你戰勝了玉蠶蠱的意識一樣。”
她死了,而他有自己的意識,城門外便是西戎,他可以帶著這蠻橫的力量,回到西戎,仿佛這樣對他來說,應該是最好的結局。
這個世上再沒有什麼是可以威脅到他的了。黎霜死了,不是正好嗎,他之前想做而沒做到的事,老天爺幫他做到了。
她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是殺了兩名西戎大將的西戎皇子。他若要回西戎,身上容不下這樣的污點。
但是。
聽到巫引說,他不會死的時候,晉安卻覺得……無趣和失望。
他的第一個想法卻竟然是——
“為什麼不?”
為什麼不gān脆讓他隨她而去了?
那胸口中的比撕裂更尖銳的疼痛在完全消化了“黎霜身死”這個消息之後,如跗骨之蛆,很快便爬遍了全身。四肢百骸,每一個骨頭fèng里,都有長滿尖牙的蟲子在拼命噬咬,仿佛快吸gān他的骨髓。
黎霜死了,為什麼他還要活著?
這個想法在站在黎霜棺木前時,顯得那麼突出。
他從鹿城城門前轉了身,義無反顧踏上了回京的路,日夜兼程,巫引問他:“萬一是計呢?”
萬一是計呢?有人用黎霜的身死設計他,讓他回去,讓他被擒。如果真是這樣……
那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