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風,今日是臘月初三。」
鄔瑾坐在桌前,慢慢寫道:「我早起進城,在書坊便宜買得一錠松煙墨,墨錠未能收和,自底部開裂,直裂至中間,因此便宜,但是墨泛青紫光,實是一錠好墨。
買墨出來,正見飄雪,滿街學子,都做歡呼,結社飲酒,吟詩作對,我在外聽了一二,甚好。
雪越下越大,城中反倒繁華至極,酒樓腳店,處處客滿,少年男女,爭相憑欄,賞玩雪景,嬉笑之聲,從無斷絕。
我趕出城門,卻又是另外一番光景,冷風劈面,雪片拍身,地上頃刻間便積了掌厚的雪,眼前只剩一片茫然,道路難辨,何談賞景,急奔回道觀,方才鬆一口氣。
直到此時,大雪也未定,屋外大雪如席,「沙沙」作響,明窗之外,風卷雪花,翻成銀濤,聲聲怒吼,越顯得天地寂靜,人間渺小。」
寫到此處,桌上油燈燈花飛動,火光乍暗,鄔瑾擱筆,剪去燈花,抬眼望向屋外,目光平淡沖和,舉目之間,清明沉靜,眼中所映狂風怒雪,都化作紙上點點墨跡。
他復又提筆:「今日替道觀抄寫《道德真經》,至第九章,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常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可知天道人事,盈滿為忌,心有所感。
只是我等俗世凡人,慾壑難填,知也無用。
另在道觀中看到一蟲齒偏方,口含丁香,可止齒痛。
不知寬州炭價如何?盼覆。」
他擱下筆,等著墨跡干去,墨干後,他疊起書信,放入一匣丁香中,盒上匣蓋,等明日雪小,再送出去。
燈花又爆了一下,他剪去燈花,添上一塊炭,取出在書坊中所買的太學題目,開始破題。
兩地皆是風雪交加,到來年春闈之時,尚是天寒地凍,只是不曾下雪。
考生進入考場,只能穿薄衣單鞋,禦寒鶴氅都不能有里子,學子在號舍之中伸頭露腳,苦不堪言。
甚至有考生年歲過高,凍死在考場之中,出考場後,各個都如同病鳥一般,卻還要在京都之中,等待放榜。
唯有鄔瑾,早早回到道觀整理包袱,向三位道長辭行——他答的順暢,策論在收尾時,一個考生捧著一個化凍的硯台回來,在路過他的號舍時,突然昏厥,墨悉數潑在了鄔瑾號舍之中。
試卷被污,此次春闈自然是榜上無名,他無需在京都耗費時日,所以早早歸家。
在碼頭上船時,鄔瑾回首望了一眼京都。
他望見輕輕嵐煙,籠罩宮闕殿閣,杏花如雨,隨風張揚,這一處奢靡而又肅然之地,繁華而又隆重之城,在他的腦子裡,都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
好像他知道自己只是過客,這宮闕他不會踏足,這杏花他不會賞玩,所以他蒙住了自己的眼睛,以免自己陷入太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