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門去,就見莫聆風沒有打傘,穿了軟甲,外罩著一件火紅披風,頭髮垂在兩側,梳成環髻,便於戴兜鍪,一隻手在胸前撥弄金項圈上的長命鎖,站在屋檐下,抬頭望著門匾。
殷南站在五步遠的地方,警惕張望。
鄔瑾深吸一口氣,驅散疲累,將傘移至莫聆風頭頂,將一口氣提了起來,低聲道:「今日回堡寨?」
莫聆風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張巴掌長,四指寬的硬黃紙,交給鄔瑾,笑道:「我不想等太久了。」
鄔瑾低頭一看,就見打頭便是「寬州考票」,下方寫「鄔瑾」兩個大字,左側寫身量高、無須,右側寫面白。
上面蓋著知州大印和知府大印,背後是保人姓氏官位。
莫聆風認真道:「朝堂震盪,情勢千變萬化,僅憑几個舊人,恐誤我大事,你入了朝堂,我便安心不少,等時機一到,我莫家便要重整旗幟,出入朝堂,屆時全靠你周全了。」
鄔瑾看著這張考票,再看看莫聆風,感覺有一把刀,正在腹中翻滾,攪動的他五臟六腑支離破碎,鮮血淋漓——她什麼都知道,所以送來了這張考票。
他收起考票,一滴淚流了下來,很快又消失不見。
莫聆風仰頭看他:「如今王運生已倒,莫家也已經收攏,哥哥有殷北守著,新官目光都在堡寨之中,正是你入京之時。」
鄔瑾上前一步,一隻手撐傘,一隻手用力的、拼命的,抱了一下莫聆風。
莫聆風深知鄔瑾入朝堂,是勢在必行,無非早晚,因此沒有眼淚,然而她的腦袋是潮烘烘的,眼睛也是濕漉漉的,鄔瑾在短暫一擁過後,便要鬆手,然而她伸出雙手,用力拽住了鄔瑾的衣裳,將腦袋用力拱進鄔瑾懷裡。
鄔瑾正是要後退,對莫聆風的一拱始料未及,往後晃了一晃,又迅速穩住身形,用一隻手撐住傘,罩在莫聆風后背,替她遮擋了風雪,一隻手用力撐住了牆壁。
莫聆風的潮意來自離別和孤單,寬州城中她喜歡的人、她的夥伴,都將離開,只剩下她一個人留在這裡。
她用力撞入鄔瑾懷裡,軟甲上的護心鏡硌上鄔瑾胸骨末端,大臂上的獸頭直刮上鄔瑾手臂內側,他悶哼一聲,後背抵著牆,騰出一隻手撫摸莫聆風后背。
此去經年,何時再見?
她埋頭在鄔瑾胸前深深吸了口氣,隨後抬起頭來,後退一步,再退一步,從鄔瑾傘下退了出來,仰頭對鄔瑾一笑。
她能看到鄔瑾的面目,在夜色中,他如畫一般的劍眉星目,神情帶著世間最真摯的歉疚和感情,風吹不折,雨打不去,他長身玉立,饒是疲憊如此,也依舊保持著挺立的風姿,端正、從容,含著無聲的承諾。
她想,要駕馭一個君子,只有真心相待。
「我走啦。」她轉身便走入了雪中,前往白石橋外和她的娘子軍匯合。
鄔瑾收了傘,看著她離去,因她到來而湧起的一點笑意也一點點消散,風裡傳來莫聆風吹塤的聲音,時高時低,嗚嗚咽咽,與風同鳴,不悲不喜,只是一種平直的調子。
不過片刻,她大約是上了馬,塤聲止住,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