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瑾將油紙包放到桌邊,又憂心涼了,便往桌邊火盆的方向挪了挪。
他抬頭看方桌一側的莫聆風,天棚遮住寒風,也遮住了天光,又有水汽氤氳,越發顯得她面孔濃墨重彩,丹鳳眼鋒銳,目光逼人。
吃完一塊,她喝一口茶,再拿一塊慢慢吃:「鄔學士來,一定不是為了過節,恐怕是有話要說,咱們還是先吃完這一頓肉再說,否則聽了心思沉重,連肉都吃不下。」
她令人召來伶人:「她們愛新鮮,請了位伶人來學琴,今日過節,咱們聽聽。」
鄔瑾點頭:「全聽將軍吩咐。」
兩人就此安靜。
莫聆風慢條斯理喝茶,吃松子栗糕,鄔瑾也喝茶,同時心裡清靜的能聽見炭火「畢剝」之聲,又聽到麂子肉油星炸裂之聲。
伶人花臉雲裘上前,福了一禮,在門帘前擺下琴案,放下箏,撥動弦,頓時弦音高張,曲清調絕。
莫聆風側耳傾聽,半晌後忽然問鄔瑾:「鄔學士可知這是什麼曲子?」
鄔瑾答道:「風雪寒。」
莫聆風笑道:「正是,可惜風是清風,雪是殘雪,寒是尾寒,和寬州的風雪寒不一樣。」
鄔瑾點頭:「的確有冰消雪融之意境。」
莫聆風笑了一聲,忽然起身,脫去石榴紅披風,露出裡面金項圈和銀紅色長衫,自腰間荷包中掏出塤,放在嘴邊,鼓氣一吹——
眾人只聽「嗚」的一聲,一股朔風穿雲透日,頃刻間便是雪滿太行,長河冰凍。
只此一聲,琴聲已完全被壓了下去,伶人手上驟然一滯,想改調伴上塤聲,才剛撥弦,琴弦竟是「錚」一聲斷了。
整個將軍府,都只剩下了塤聲。
塤聲濁而喧喧然,讓人忽然墜入冰天雪地之中,其聲越是急促,便越有碎金裂石之力。
曲調依舊,其情卻已大變,甚至讓生活在太平盛世中人有了恐懼之感,感覺風也成了肅殺之風。
疾風自前方呼嘯而來,以此伴和塤聲,鄔瑾官袍如同翅膀一般向後飛舞,桌案上擺放的菊花、木芙蓉隨之而動。
他鼻尖仿佛聞到了寬州的氣味。
鐵馬、冰河、疾風、勁草、白鷹,塤。
一曲過後,他大夢初醒,莫聆風收起塤,走至茶爐邊,拎起茶壺,回來坐下,正要倒水,鄔瑾自然而然接過茶壺,倒上一盞茶。
塤聲讓他們忘記了周圍還有無數雙眼睛,無數隻耳朵,立著、豎著,不錯過他們的一舉一動。
鄔瑾反應過來時,已經給莫聆風倒好了茶。
他壓下身體裡鼓盪的聲音,走過去放下茶壺,笑道:「陛下今日還說我與將軍是舊相識,我卻不知將軍塤聲已經進益至此,看來舊相識,轉眼便成陌生人了。」
莫聆風喝一口茶:「今日我亦是昨日我,明日身依舊是此日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