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立在大殿內外的禁軍聞言,四人出列上前,一向不聞鐵器之聲的紫宸殿,響起不近人情的甲冑「嘩啦」聲。
兩個禁軍一左一右,彎腰伸手,自鄔瑾腋下穿過,齊齊用力,提他起來,後方兩人上前,摘去他頭上長翅幞頭,奪去奏本、笏板,解開革帶,剝下官袍,放置於地。
正要架著鄔瑾出去時,鄔瑾卻一甩雙臂,掙脫桎梏,只著一身白色中衣,不搖晃、不踉蹌、不哆嗦,穩穩噹噹,走向殿門,邁過門檻,一步跨入明光里。
今日天色,實在很好,巍巍金光,穿破層層白雲,沾染著秋末冬初凝結的水汽,化作艷艷十色,照拂五彩禁宮,落在漆黑刑凳上,讓刑凳浮著一層暖光。
鄔瑾的目光越過刑凳,越不過宮牆,眼前卻能浮現自己所見過的嬌妍山花,翠翠野草,潺潺流水,輕輕嵐煙。
他遇到過世間絕色,吻過萬里春風,擁抱過赤誠烈火,一顆心藏著多少筆墨也寫不出的炙熱情意,又豈是宮牆能夠困住的。
燦爛金光下,有風登堂入室,拂過他的面龐,他俯身趴在刑凳上,不管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只耳朵聽著,都鎮定自若,只是兩手緊緊扣住刑凳邊緣——還是不舍,但人生至此,也足夠了。
禁軍上前,一左一右按住鄔瑾雙肩,一人舉起刑杖。
栗木杖上,包有鐵皮,落在鄔瑾腰背上,一杖下去,發出沉悶聲響。
鄔瑾只覺巨痛襲來,一聲痛呼,從胸膛往外涌,噴過狹小的喉嚨,消弭在緊咬的牙關中。
「杖一。」
「二。」
「三。」
報數聲和杖子聲一同傳入殿內,不過數杖,血腥氣就已經漫到了殿內,賀峰眼角一濕,有了淚意,慌忙垂下頭去遮掩。
他也是翰林院學士,和鄔瑾讀一樣的書,做一樣的官,卻不敢做和鄔瑾一樣的事。
鄔瑾有無數理由妥協以及同流合污——家貧、父母尚在、性命攸關,但他一步都沒踏錯。
殿內有人黯然,有人竊喜,殿外陽光,明媚燦爛,行刑人和受刑人,心卻都很靜,接受註定的死亡結局。
鄔瑾皮開肉綻,白色中衣已成血衣,血反覆浸透衣衫,整個人如墜地獄,到二十杖時,神智已有昏昧之兆,糊塗著想:「蜜橘會不會酸?應該先嘗一嘗的。」
一杖接著一杖,鄔瑾嘴角開始溢血,並非牙關唇舌上的血,而是五臟六腑受損湧出來的血。
再打下去,就是大羅金仙,也回天乏術。
在大殿中的賀峰猛地出列,凜然拱手:「陛下,良箴苦口,鄔瑾頗敢直言,有錯處,不當死。」
已經涌動的小小漣漪,在他出列後,越發動盪,猶如風吹水動,風吹紙亂,雖未譁然,卻也震耳欲聾。
魏王剛要張口,皇帝便振袖呵斥:「賀峰出去,一同論罪!」
賀峰滿臉黯然,取下頭上烏紗帽,擺放在金磚上,退出大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