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牧卿抬腳跟上,莫聆風擺手:「傳令輪番休息。」
「是。」遊牧卿停下腳步,後背靠住石壁,深吸一口氣,強打精神,揣著受傷的手,前去傳令。
所有人都很疲憊,街道兩側死裡逃生的百姓,征愣著坐在地上,不知如何自處,劫後餘生,並無幾分喜悅,更多的是茫然——短短一日,生死逃亡,與親人陰陽兩隔,抵得過他們半生悲苦。
莫家軍抬著永鎮軍傷兵從他們身邊路過,扛著百姓屍體從他們身邊路過,那種四處蔓延的悲痛和窒息,讓他們慢慢回過神來。
有人起身幫忙,背起傷兵送往醫館,忙碌的士兵里有了百姓身影。
莫聆風走過時,百姓們也跟著忙了起來,幾個女子撿拾地上的鐵器放到太平車上,聽到士兵叫「莫將軍」,連忙站起來深深福了一禮。
穿斕衫的書生拱手,穿短褐的一揖,全都恭敬至極。
莫聆風無聲前行,直到走過所有百姓,才對鄔瑾道:「沒開城門時,他們還痛罵我,你說他們究竟是善還是惡?」
鄔瑾低聲道:「佛說一心開二門,一個是心真如門,一個是心生滅門,有善有惡,大約是如此。」
兩人說著傷勢,慢慢走入知府衙門,程泰山在戰場未歸,三個文官病的昏昏沉沉,愁的滿府打轉,聽到莫、鄔二人回來,進了鄔瑾暫居的書房,卻不敢上前。
屋中寂靜,莫聆風讓鄔瑾在四方桌邊坐下,俯身低頭,將自己的額頭貼上他的額頭。
他是傷鶴,是病松,額頭滾燙,又在高熱。
她找來剪子,剪開他的衣袖,灑上傷藥,再將裡衣裁剪成條,緊緊扎住傷口,才走到衣架旁,摘兜鍪,解鐵甲,坐在椅子裡。
鄔瑾也起身,蹲到她身前,給她捲起膝褲,脫下鞋襪,給她包紮腳踝傷口,讓她趿拉著鞋休息片刻,重新在她身邊坐下。
兩人互看一眼,無聲一笑,帶著幾分無奈。
太累了。
累到無暇顧及身上的傷痛,無力再走半步,連開口說話都是一種奢侈,頭腦昏沉,肩頭如壓泰山,兩手酸軟無力,兩腿顫抖麻木,更兼心上大石壘壘,讓他們喘不過氣來。
身體好像在椅子裡一點點坍塌,神魂跟著瓦解。
只剩不到五千人,望州援軍,不日便到,濟州和高平寨,該取哪一頭?
捨棄濟州,回寬州——寬州無碼頭,糧草難濟,若遭圍困,死路一條。
捨棄寬州,救濟州——寬州是莫家根本所在,高平寨一旦撤兵,金虜立刻便會趁虛而入,屆時前狼後虎,更是自絕生路。
片刻後,莫聆風恢復了一點力氣,平靜道:「唐百川這一計,真是意想不到,此事在望州恐已傳開,新帝為平悠悠眾口,定有處置。」
鄔瑾本想搖頭,哪知頭一動,腦子裡像是煮沸了一般,痛的無力言語,靜候半晌,才道:「國朝正需這等豺狼,縱然處置,也是先調轉他處,不過三年,便會復用,而且唐百川這樣的人,也不怕口誅筆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