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守得雲開見明月。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秦公子不禁輕嘆一氣,道:“原來你才是信童啊,你家主公可有什麼話要你傳達?”
小童還未答話,秦公子謹慎地朝我這方看來,走過來拱手道:“姑娘,真是不好意思,您可以走了。幸而今天我家兩個兄妹不在場,否則……”
我本就沒興趣聽他們這牛頭不對馬嘴的談話,道:“明明是你認錯了人,也不給我說話的機會,難道你那兄妹還要怪我不成?” 我瞥了他一眼,心中想著這是小沙彌慧圓攪出來的烏龍,其實也不怪這書呆子,拱拱手,道:“告辭!”心知這裡不宜久留,轉身便走。慧圓也愧疚於自己的粗心大意,一路殷勤地領著我出去,不住口地說:“女施主請。”“女施主要去哪?”“女施主是要買馬嗎?我們寺後頭就有一家馬場。”
我喜道:“是嗎,你帶我去。”
慧圓卻不走了,抬頭看看天,摸摸頭道:“帶你去可以,不過今天太晚了,平常這時候馬倌都已不做生意了,你去了也是白去。”
我抬頭見月已中天,心中琢磨於嬤嬤和彩綺恐怕已經回王府去了,只要明天趕早買了馬出城,他們還是抓不到我的。一邊這麼盤算著,一邊跺腳道:“小師傅,你快告訴我,這附近最便宜的客棧是哪家?”
慧圓摸摸頭,道:“小僧一直住在寺里,從沒有在外頭住過呢,確實不知客棧的價錢。”
我輕嘆一氣,心道再也不要和這呆頭呆腦的小沙彌浪費時間了,信步走出了寺廟。
懷裡揣著我全部的身家,其實也是寥寥無幾,我既擔心投宿會露了行蹤,又加上不敢亂用錢,因為明天還要花大筆銀子買馬,於是漫無目的地沿著鎮海寺走了一圈,終於發現了慧圓說的馬場。與其說是馬場,不如說是個馬棧來得確切,果然大門緊閉,空無一人。我踱步到鎮海寺與馬場中間一個涼亭,打算在裡頭將就一夜。
這還是我頭一次閒庭信步,自由自在地走在這個時代的街道上,這裡沒有二十一世紀現代化建設的蛛絲馬跡,沒有鋼筋水泥摩天大廈,沒有華燈初上霓虹酒吧。有的只有這個時代的冷清和天文觀測者追尋的黑暗。抬頭,頭頂銀河系星羅棋布的盛景不再無處可尋,我卻沒有觀星者的心境。我不由得想,要是現在我還是二十一世紀的那個司馬疏星,我是不是已經接受了秦一鳴離我而去的事實,然後像所有正常人一樣,繼續著自己的生活,我會按照父母的意願,找一份體面的工作,也許在天文台,也許在研究所,然後過著按部就班的日子,直到死去?雖說是行屍走肉,可是畢竟還有家人朋友陪伴,有熟悉的環境和優越的物質享受,會不會比眼下經歷這種難以言說的孤獨和終日的擔驚受怕好一點?我惆悵秦一鳴與我建立連接還需要多少時間,還需要在這世界堅持多久。
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落下臉龐,我搖搖頭,抬頭看了看有些暗淡的星辰,瞧不起自己地問道:“司馬疏星,死都不怕,這下卻認慫了嗎。”雖然自己給自己打氣,心裡還是說不出的孤寂和哀愁。
眼前既是馬場,在這深夏的夜晚不免有流螢飛舞,遠看就如流星一般,我回憶起十八歲那年的暑假,我和秦一鳴相約去京西草原騎馬。我騎的馬兒肚帶沒有繫緊,跑馬到林區邊緣時突然轉鞍,馬受了驚一下子竄入林子,前拱後跳,幸而秦一鳴緊緊追趕,在我從兩米高的馬背上摔下來前撲過來墊在我的身下,又抱著我滾了幾圈從馬蹄下死裡逃生,饒是如此,我和他兩個人整個暑假腿腫得和蘿蔔一樣,足足躺了一個多月,直到開學還需要拄著拐杖行走。
我開玩笑地說遇上我這樣一個馬大哈女友,也算是他運氣不好,不料他抱緊我透不過氣來,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記得他溫暖爽朗的笑容在陽光下綻開,但此刻在我淚眼婆娑中又成了水中月鏡中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