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強露歡顏,卻又在雨中如喪家犬一般瑟瑟發抖,恐怕今日是這些士大夫們最狼狽和屈辱的一天。
“想什麼呢?” 耳邊傳來熟悉的氣息:“你終於醒了。”
“沒想什麼。”嘴上如是說,我的眼睛卻是滴溜溜地東張西望。
多爾袞全然不顧跪了一地的滿朝文武,凝視著我:“聽說你父皇和馬士英一黨意圖逃往浙江一帶,我已派了貝勒博洛前去追趕。身為大明公主,國破家亡,一定很心痛吧。”
我突然反應過來還有這麼一層關係,我頂著公主朱螢雪的皮囊,和滿清王爺授受不親,不論這些明朝遺臣是不是在心裡默默罵了一千遍紅顏禍水,光是司馬疏星的內心,也已經波濤暗涌, 我著實有些尷尬,輕聲道:“放我下來。”剛欲掙脫他銅牆鐵壁一般的臂彎,肩膀處傳來錐心疼痛。
多爾袞抱得更緊:“先是不要命地替我擋了一箭,之前替你處理傷口時你暈死過幾次了,現在又要下地,不怕落下病根嗎?”
我動彈不得,任由他抱著,只能妥協,但一念及秦公子,心裡不免一痛:“刺客,是被你殺了還是自盡的?”
“他倒是想自盡,被侍衛奪了匕首,此時關押在獄中。” 多爾袞看了我一眼,眼眸深不可測:“那姓秦的刺客是東林黨人,是把硬骨頭,一心求死,可笑的是,他定然不知東林黨魁,江左名儒錢謙益,這廂里卻是帶頭降清的大臣。”
我驚得說不出話來,沉默地向著那些跪拜的南明遺臣看去。
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
如果身在牢獄的秦淑離知道東林黨魁在他捨生忘死刺殺多爾袞的時候做著兩手打算,一旦刺殺失敗,他們立馬大開城門,俯首稱臣,會不會茫然失措,無枝可依?我心裡一陣難過,雖然秦淑離負了我,他卻沒有負他的信仰和抱負,這樣一個滿懷赤子之心的國之精英,落得如此下場,太不公平。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宴,心念舊恩。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記憶中,這首詩出現在中學語文課本里。曹操率大軍南下、列陣長江,欲一舉蕩平孫劉勢力。大戰前夕,酒宴眾文武大臣,飲至半夜,忽聞鴉聲望南飛鳴而去。曹操感此景而持槊歌此《短歌行》。
上一次聽人念起,是凌晨在鎮海寺後頭涼亭。秦公子念此詩頗有感觸,卻滿含失意。
興寧宮中,多爾袞冷不丁地念起這詩,突發感慨:“昔年曹孟德破黃巾,擒呂布、滅袁術、收袁紹,深入塞北,直達遼東,縱橫天下,頗不負大丈夫之志。你說,一個人,如果時不時念著曹孟德詩作,想必心中也有鴻鵠之志,這種人才,如若為我大清所用,豈不是,只可惜,明朝氣數已盡,賢能之士明珠暗投,懷才不遇。”
我知道他說的是秦淑離,多爾袞才智過人,單憑我為他擋箭時秦淑離那一聲“螢雪”,多半已經猜到我和秦公子的關係非比尋常。此時他說了這番話,有幾分誘導我為秦淑離求情的意味。我心裡琢磨著多爾袞這一生戎馬生涯,所懷的亂世梟雄的氣魄和胸懷,也不見得比曹操遜色,只是他手握權柄,逢迎拍馬的人多了去了,我雖有心救人,若苦苦哀求,豈不是毫無見地的婦人之詞?於是我想了想道:“誰都不是聖人,都有七情六慾,國難當頭,卻見人品。忠臣就是忠臣,貳臣就是貳臣。攝政王不若饒忠臣一命,降罪貳臣,在滿清的朝廷上,也可以儆效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