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阿安最後把鑰匙給了我讓我自行處置,我卻終於明白多爾袞的用意了,他對我避而不見並非怕我求情,也並沒有因為那日我魯莽直言生我的氣,而是因為秦淑離一心求死,他也無可奈何。眼下我明白了這一點,即使我用鑰匙開了門,他也不會走出去的。
大牢外頭,我聽見裡面此起彼伏的歌聲。
這牢里關著不肯低頭的才是明朝真正的棟樑,外頭那些,不過是滿清的牽線木偶。
我的指甲嵌進肉里,仿佛朱螢雪附身,竟然掩面痛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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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寢殿,我還沉陷在秦淑離,應該說顧冀望最後吐露的悲傷身世之中。
原來秦淑離本來姓顧名冀望。祖上家境清貧,有時幾乎到家徒四壁、入不敷出的窘境。祖父顧允成與兄長憲成講學東林,不復出仕,為‘東林八君子’之一。他的先父繼承父親遺志,一生孜孜以求,鍥而不捨探究儒家理學,以利革除當時朝野積弊,振興吏治,拯救國家,卻因彈劾閹黨被誣陷通敵大罪,落得滿門抄斬,他因從小寄養在父親的好友秦家,所以死裡逃生,卻不敢再以真名示人,秦淑離不過是他掩人耳目的假名罷了。
他帶著血海深仇和巨大的抱負加入東林黨,豈料原本先祖清風霽月的信仰早已在東林黨後繼者內破敗腐蠹不復當初。他失望、他神傷,可是先賢的血液流動在他的血脈里,使他放不下心中的家國天下。
他最終向我吐露這隱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可見他並非真的恨我。
他說:“若是愛過,何以不恨!” 如果他說恨我,也是源自愛吧。
原來他知道我並不愛他,原來他意識到自己只是某人的替代,原來飛蛾撲火的人是他。
他曾以為我會是那個莽撞地打開他心房,把他從多年仇恨和自欺欺人的抱負中拯救出來共效於飛的愛侶,於是在江心的龍船上孤獨地等待著暗度陳倉的機會,豈料天意弄人,終究等來的是我與多爾袞相擁的那一幕。
我不同意秦淑離說的這是宿命使然,但有些事的確非人力所能及,當拿起和放下,不但關乎智慧和勇氣,更關乎青史留名的榮辱,死反而成了小事!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若沒了繞樹三匝的勇氣和動力,活著就是煎熬。世事並不是非黑即白,只是心若死了,一切都是枉然。
秦淑離在我們回京前被處死了,多爾袞賜了他鶴頂紅,用他的話來說,死在清軍大牢里,是對他和顧氏一族最體面的成全。按照他的遺願,他被埋在無錫東林書院他先祖開山立派傳道受業的源頭,多爾袞下命為他立了祠堂以表忠烈。祠堂前臨清流,周圍古木森天,至此顧氏家族在明末黨爭中受的誣陷終於得以昭雪。
也許飛機失事使得秦一鳴最終的宿命是遙遠的星辰,那麼秦淑離最終的宿命就是以死明志。
為此我沉默了好幾天,更是重新審視起自己此生的意義。
疏星淡月夜皎皎,再次提醒我,我所在的世界不是夢境,是真實存在的競獵場,我的一言一行,正微妙地影響著所有和我有過交集的人,司馬疏星並不是一個置身事外的過客,而我,也該為自己而活。
第三卷:回京
第53章 回京
七月,清廷派多羅貝勒勒克德渾、固山額真葉臣等往江南代多鐸。其實從多鐸踏入金陵那日起,多爾袞已下令改金陵為江南省,並讓多鐸安排選用江寧、安慶巡撫以下官員三百多人,建立完善的官僚體系,另一方面以金陵為中心,各重鎮要道派駐八旗重兵,雄視贛、閩、湘、粵、桂等省,隨時準備繼續南下。
所以多爾袞按照慣例上疏順治帝,再等拿到詔書批文,多鐸這邊早已完成了七七八八,等到葉臣和勒克德渾抵達金陵,他本可以與多爾袞一同北上,可他偏偏在最後幾天半吊子起來,硬是推三阻四地晚我們一天出發。
多爾袞心中有數,道他是為了避嫌,卻不知那日多鐸跟我說過忘記我比行軍打仗還難,為此需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相見。多鐸言出必行,那日過後再沒糾纏,著實令我刮目相看,可是就這樣傷了他的心,我也頗為自責,因而每次對鏡梳妝,免不了求神告佛朱螢雪這張臉可別再為我招來桃花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