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安没想到二郎此时还能分心顾及她,不由心头一热,指了指外头:“我也还好,那你看着先生,我去问问汤药好了没。”
二郎也正有此意,却才要颔首,就听病榻上的人猛咳了两声。于是夫妻赶紧重新拥过去,一见,周仁钧眯开了眼睛,竟醒了。
“老师!老师可觉得好些了吗?”二郎一阵兴奋,将人从枕上慢慢扶了起来,云安端来温水,小心地喂去一勺。
周仁钧病得糊涂,吃力地转动眼珠,用了许久才看清二郎的脸:“你,又来了,你其实,不必总来看我。”这话音透着消极、伤感,似乎是不愿二郎来看他。
“学生只想老师早日痊愈,老师万不可自先气馁啊!”二郎说得心酸,只以为周仁钧病中绝望,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周仁钧合上了眼,却将脸扭朝里面,一只手低低地挥动了两下:“唉,你走吧,我早教不了你什么了,莫要把自己的事耽误了。你的日子还长,路还长……”
久病之人有些脾气倒是正常,但周仁钧却明显是疏远,且似有所回避,弦外有音。云安想来不解,便猜是自己在此,影响了师生说话,忙道:“周先生不用管我!我原本也要出去的!”
云安说着便要走,可周仁钧竟一慌促,撑起身子将人叫住:“二夫人留步!”
云安当不起周仁钧这样称呼,赶紧又回身相扶:“先生唤我云安便是,我与二郎一样,都是先生的小辈!”
周仁钧长叹,浑浊的目光瞥过二郎,又落在云安身上,虚颤地道:“老朽膝下唯有一个侄女,她生性娇矜,心肠不宽,若对夫人有所冲撞,老朽替她赔罪了。只是……只是,我恐命不久矣,不能,不能对她多加约束,请夫人,请夫人切莫与她计较……”
“先生春秋正盛,又是博学的贤达,必深知事理,何以偶感疾病,便说这样的丧气话呢!”云安万般不忍,急得眼眶泛红起来。
二郎到这时也已难忍痛楚,激动地道:“老师常以‘淡泊明志,宁静致远’教导学生,说将来不论治学为官,还是立身存世,都该以这样的心境去对待。现在老师自己怎么忘了?偶感疾病便看得极重,心气不稳,心神难安,这正是老师的症结所在啊!”
夫妻的话固然有理,但周仁钧并不经心,瘦削的面颊挤出惨然一笑,却继续说起方才的话:“燕阁,我终究不放心,她与三郎,她……”周仁钧又苦涩地皱眉,像是找不到言辞,又像是顾虑重重:
“她与三郎,夫妻,之间,”他将“夫妻”两字咬得极晦涩,仿佛很难,或是害怕,口气有些混乱,“他们之间若终究难以为继,只怕还是叫她回家来,这座宅邸,她还是能安身的。”
“老……”二郎亦难听进这话,但要再行规劝,云安却体会出什么似的,一手按住,替他道:
“先生唯一的侄女,也是周家唯一的后人,便看在先生二十年的教诲之恩上,我们都不会亏待于她。不论将来如何,不论先生如何,她这一辈子,都会有所着落的。先生放心,云安可以保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