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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媽媽嘆了口氣,眼睛瞧了下十幾步外的緊閉的門扉,嘆道:“千想萬想,也沒想到榮蔭堂遭此大禍,聽說連地底也被起出,挖了三尺尋埋銀……牆倒眾人推,姑娘嫁過來幾年,姑爺對姑娘淡,連這府里的人背後也說姑娘高攀,如今沒了娘家依靠,寬厚些的太太去歲底又病沒了,如今還有誰知冷知暖?不過是我們幾個從前的老人放不下老爺太太的恩qíng守著罷了。你也別去尋大太太了,我這就吩咐我家旺生出去抱個筒子爐進來,就搭在這院落里專門給姑娘熬藥,也省去那裡擠來擠去,多了許多閒氣。”

chūn鳶緊咬唇,一臉的不甘,半日卻也不過只道出個好。方媽媽轉身匆匆離去。

院子裡幾個人說話聲雖輕,只這般靜謐的午後,連走廊上懸掛的那隻黑頭鷯哥扇動翅膀的聲音都清晰可聞,自然斷斷續續落入了還未睡去的明瑜耳中。

她略微掙扎了下,卻覺連翻個身也難,身上的力氣仿佛那繭絲,一縷縷地被抽剝了個盡,如今已是不留半分了。

***

上有老蒼天,下有榮蔭堂,三年不下雨,陳糧過萬石,說的就是大昭國江南阮家。

阮家五代營商,據說第一代阮厚德,本是個家中不過數畝薄田的農人,偶然進山刨得前朝匪首被剿逃離之時匆忙埋藏在山中的銀稞,偷偷搬運了一個多月,這才開始發家致富,到了第四代,明瑜的祖父掌管家業之時,家產更是大增,商鋪開遍南北各地。

明瑜記得清楚,她小時候最深的印象,就是每年chūn三月,各地商鋪的掌柜和經紀人齊齊到了江州來報帳。東廂里燃了上好的銀炭,暖氣團團襲人,祖父在僕從的服侍下斜靠在東廂的臥榻上看帳冊,父親一邊立著協從,帳房登記造冊,按照花名冊依次叫點,一人進一人出,往往要小半個月才完成。而這小半個月中,家中就熱鬧非凡,她的屋子裡也會堆滿各地搜羅而來的珍巧玩意,如同過年般的快活。

阮家世代營商有道,從曾祖開始,當家人喜驕奢擺闊的風氣卻一直沿襲了下來。祖宅榮蔭堂幾經擴建,池館園林,幽深曲折,要進入中堂就要過五六道門,裡面布置奢華極致。門口的八座獅子不是石雕,而是曾祖照了風水先生的授意用銀坨鑄成,說能定住風水,保阮家世代福澤綿延,到明瑜父親阮洪天時,銀獅積塵晦暗,上面密布苔蘚,不知道的人也就以為是石頭了。

從明瑜十一歲起到她十六歲出嫁的幾年間,正德皇帝數次駕游江南江州,都是入住榮蔭堂的意園中。為了討好正德,演一出京中流行的折子戲,父親特意重金得了京中最富盛名的戲班,大辦行頭器具,花了十萬錢才排練好。等皇帝駕臨之時大開宴席,一番招待下來,又費了十萬,等恭送走皇帝,掃出的香灰燭淚要用石計,一時天下富豪之名,遠播京畿。正德厚賞阮家,賜諸多服物,叫江南之人欣羨不已。父親也把皇帝所賜之物當寶一般地供在中堂,欣喜不已,卻哪裡知道,象齒焚身,樹大招風,因為富可敵國卻又不知收斂,這才招致了後來的禍端。

兩年之前,正德皇帝薨,風雲突變,繼位的竟不是太子,而是原本一直不被人注目的三皇子。當時正逢邊境戰禍,數省旱災,國庫捉襟見肘,新皇打算從貪官身上刮油水,一心腹大臣知曉了他心思,怕殃及自己,就把阮家推到了新皇面前。也該是阮家氣數已盡,從前正德帝數次攜帶皇子駕巡江南時,照應了皇帝和太子,對這三皇子雖也敬,卻沒如照拂太子那般地殷勤,或許當時心中就落下了病根。知道阮家是塊大肥ròu,如今自然被說動。只是阮家世代行善積德,開粥鋪育嬰堂,這次旱災就捐出萬兩白銀,民望極好,一時無處下手,便納了計策,以阮家行善為由,破格賞了阮洪生一個太守的官職。

阮家行商,照了高曾祖阮厚德的祖訓,子孫不得入仕為官。百年下來,享盡人間繁華,唯獨沒嘗過做官的滋味,平日有時甚至要看官員臉色。阮洪生一番猶豫,在一些族人和江州一個皇族的誘導之下,終於接受官職,舉家慶賀。過了一年,為邊境戰事又捐了大筆巨款充軍餉,被提升為江南道台。

江南河工鹽務從來都是個虧空的無底dòng,官商勾結,阮洪天明知其中利害,卻抵不過升官的誘惑,欣然上任,半年不到,御史彈劾阮洪天貪財昏愚,對人妄言與天子相jiāo密切,穿戴御賜之物誇耀與人,又扯出他任上貪贓等等罪名。新皇大怒,親筆硃批將他革職查辦收入獄中,於是呼啦啦大廈一夜傾倒。

明瑜有些痛苦地蒙住了自己的眼。

半年前,她的父親被斬首,母親自縊於中堂,才十歲不到的幼弟被發配邊疆,家中女眷僕從一概被沒入官府為奴。世人傳榮蔭堂建築夾層中藏有銀塊,地下更是深挖銀窖,於是被毀後還掘地三尺。經營了五世的江南阮家,就這樣徹底傾覆了。

這些消息,都是她後來零零碎碎從各房人口中聽來的。靖勇侯府天子腳下,與江南千山萬水。她一個徹底失了倚靠,又不得丈夫歡心的弱女子,就算嫁過來時十里紅妝,在這深似海的侯門之中,現在又有什麼用處?

眼睛被硌得生疼,她吃力地抬起手,見枯瘦如柴,指甲蒙了層仿佛將死的灰敗之氣。

***

明瑜再次睜開了眼,一陣茫然。

她最後的記憶就停留在耳邊chūn鳶那撕心裂肺的哭聲,而她覺得前所未有的放鬆,另一個自己好像飄離了身體,正在一片虛無縹緲中升騰。

她當時以為自己死了。沒想到還能再次醒過來。

她長長呼出一口氣,眼睛習慣xing地望著自己頭頂的帳子。

這不是她望了四年的那頂天青織金帳,而是一架桃粉的水紋輕羅帳,正中懸了一束團錦結。

這不可能。就算她在昏睡中被人移了chuáng,靖勇侯府的三房中也不可能出現這樣顏色的帳子。三太太安氏,她的婆婆,去年底去的,她這個媳婦還在孝期,不會有人給她架這樣的帳子。

她動了下脖子,有些驚訝地發現自己這一覺醒來,力氣仿佛竟恢復了,再沒從前那種瀕臨將死的虛浮無力。

明瑜慢慢坐了起來,身下一片滑涼,低頭看去,榻上鋪了龍鬚糙編織的灰湖綠涼蓆,軟滑如chūn波。環顧四周,南牆六道楹窗,蒙上了水藍軟紗簾,看去縹緲如輕煙,正中掛了幅chūn行圖,地上鋪就紫huáng竹絲編就梅花紋涼地衣。牆角豎了楠木花架,白石花盆上養著素心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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