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任她再怎麼想,也無法確定外祖出事到底是哪一日,只曉得就是這第一場雪落後從梅峰下來時失足出事的。今日是他上山第一日,到那半山的寒清寺時應該也是午後了,想來應當在與了因和尚煮茶論道,便是去梅峰,應也是明日一早的事,外祖此刻應該還是安全無虞的……
明瑜睡意全無,在榻上翻來覆去,恨不得立時便天明。眼睛望了窗欞不知道多少次,好容易挨到五更天,點了燈起身。
柳勝河雖不曉得自家姑娘何以這般火燒火燎地要請了郎中上山去找老太爺,只也照她意思行事,悉心安排一切。一陣忙亂後,明瑜已坐在了馬車之上,眾人聚在門前,牽馬待要出發。柳勝河不放心,又回身去叮囑那被打發去請郎中的小廝。小廝拍著胸脯打包票,道:“管家放心,小的從前跟老太爺上過幾回山,閉著眼睛也曉得路。請了跌打郎中就早早過去,定不會耽誤。”
“大管家,我雖非國醫妙手,只尋常些的跌打挫傷救治卻也曉得一二。不若就與你們順道上山。”
小廝剛打完包票,聽到身後有人說話,回頭看去,見是昨日冒雪過來的那位訪客。
柳勝河看了眼說話的人,吃了一驚。他早聽余大說昨夜有位比他們早到的訪客被安排住了下來,卻萬沒想到竟會是將軍府的少公子謝醉橋,真當是萬分湊巧了。不敢怠慢,急忙上前見過禮,回頭看了下明瑜馬車的方向,略有些躊躇道:“只怕唐突少公子了。”
謝醉橋展眉一笑,道:“我離京之時,奉了一故人之託過來拜望老太爺。昨日才得空閒過來,不巧空遇一場。又聽說老太爺若是來了興致,便是十天半月也未必肯下山。正躊躇著是不是今日上山拜訪。方才聽余老爹說你們正要去尋江老太爺。如此則正好,我不識路,隨了你們一道過去,倒也方便。”
柳勝河聽罷,急忙到了明瑜車前,敲了下門。周媽媽探頭出來詢問,一眼便看到柳勝河身後多出的那少年。有些驚訝,再多看一眼,心中已是不禁暗自喝彩一聲。
她在榮蔭堂多年,自然練就了一雙看人的利眼。見這少年十六七歲模樣,肩寬腿長,手背骨節崢嶸突兀,一看就知道是常年習武所致。膚色微黑,一張面龐卻生得極是俊秀,此刻唇角微微帶笑,眉目間滿是說不出的灑脫俊朗。身上罩件黑色滾白狐裘邊大氅,隱約露出裡面的素色緙絲袍角。站那裡,滿身華貴,英氣勃勃,映得燈籠光暈中照出的四面白雪都像是模糊了起來。
明瑜坐車中,方才隱約就聽到外面兩人的對話。此時聽柳勝河一說,才知道外面這人竟是謝靜竹的兄長。雖有些驚訝這巧遇,只對方既然正好是順道要去拜訪外祖,且又能充當郎中,自然不會推拒,點了下頭。周媽媽傳話,柳勝河便急忙對謝醉橋道:“如此煩勞公子了。”
“該是我擾了貴府才對。”
謝醉橋略微一笑,叫隨從去將自己的馬牽來。
一行十幾個人往西嶺山疾馳過去。天色漸漸透亮了起來,下了一天一夜的雪也終於停了。那周媽媽像是得了魔障,路上竟不住念叨方才見到的謝醉橋,嘖嘖嘆道:“老婆子也算見過不少俊秀人物了,只今日見了這謝公子,才曉得從前所見的都是些魚目死珠。不過這般年紀就如此招人,日後更了不得。”絮絮叨叨念了數次,惹得chūn鳶好奇心起,便要學明珮的樣偷偷扒開窗帷去看,被周媽媽一巴掌拍了下來道:“越大越沒規矩!”
chūn鳶不滿,看向明瑜道:“姑娘,你倒是說說,到底哪個沒規矩在先?是她不住口地贊著那什麼謝公子,我被撩撥了,這才想看下而已,她又罵我沒規矩。”
她兩個人在車上順口扯皮,明瑜此刻心中卻是忐忑萬分,只面上沒有太過顯露出來而已,見chūn鳶問自己,不過略微笑了下。周媽媽看她一眼,這才嘆道:“打昨日出門起就見姑娘恨不得cha翅飛到老太爺身邊的樣子。雖不曉得姑娘為何這般著急,只老太爺就在山上,再片刻就能見著了,姑娘要放鬆些才好。”
明瑜正要說話,忽然覺得馬車緩了下來,漸漸竟是停住,只聽見車夫不住揮鞭驅馬的聲音。周媽媽探頭出去問,柳勝河跑來道:“車輪大半被雪埋住,怕過不去了。”
“那就下來走路上去。”
明瑜立時道,一邊說著,已是拿過頂帷帽戴在頭上。
周媽媽和chūn鳶對望一眼,只好開了車廂門,三人依次下去。
越近山腳,雪積得越發厚,路也被埋,馬匹一腳踩下便陷至大半,時常打滑。謝醉橋索xing棄馬步行。聽見身後有響動,回頭便看見馬車裡下來了幾個阮家女眷。一個是上了年紀的媽媽,一個是丫頭打扮的少女,中間那女孩想來便應該是榮蔭堂的那位大小姐了。想起自家妹子數次在自己面前提起這位阮家大小姐,把她贊得簡直是天上少有,地下全無,恨不得就投胎阮家當她親妹妹才好,心中難免便生出了了幾分好奇,此時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見這女孩頭戴一頂女子們外出慣用的帷笠,擋住了容顏。身材嬌小,穿件大紅色裘領披風,腳蹬黑色鹿皮靴子,立在皚皚雪地中,耀目得似團鮮艷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