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謝醉橋轉述過安在松的話後,明瑜見外祖眉毛竟又跳動起來。她與他相處多年,自然曉得每逢極其得意之事時,他便會露出這表qíng。
江夔咳嗽一聲,朝謝醉橋招了招手,道:“附耳過來。”
謝醉橋依言靠了過去,俯□子。
明瑜見謝醉橋起先還滿臉鄭重,等聽到自己外祖說了幾句之後,先是神色一僵,再是眉頭高高挑起,一副不可置信的表qíng,再片刻後,竟是變得哭笑不得的樣子了。
明瑜莫名其妙,卻見外祖朝謝醉橋擠了下眼睛,得意道:“你照我的話,修書這麼跟他說就是。想到安老頭知曉後的樣子,我就恨不得cha翅飛到京中親眼去看看,哈哈……”
謝醉橋咳了一聲,朝江夔行禮道別,轉身待要離去,腳步微微一頓,看了眼明瑜,仿佛要說什麼,卻終是未開口,只是朝她含笑微微點了下頭。明瑜急忙回了個禮,謝醉橋這才大步而去。
謝醉橋被候在庭中的柳勝河和余大等人送出了白鹿齋,與自己的隨從往江州返去的時候,耳邊仿佛還迴響著方才江老太爺的那一番話。
“你外祖為人吝恪,又素來迂腐。我不過從那杏花泉棋譜中翻揀了幾個殘局出來,斬頭去尾拼接在一起,本就是隨xing胡亂之局,何來破解之法?可笑他死腦筋不知變通,還真以為是我尋訪到的什麼珍謎之局,竟然苦苦對著這亂局研究了一載,末了還被我誆來了這竹雕壺。我從前好生誠心求他jiāo換,他不理不睬,連讓我多看一眼都不舍,仿佛我會偷了去般,如今用一局亂棋,他反倒心甘qíng願地給送上了門,你說好笑不好笑?”
謝醉橋雖明知江老太爺此舉有失厚道,被捉弄的又是自己的外祖,自己身為後輩實在不該發笑。只此刻人都在路上了,卻反而越想越覺好笑。想到平素那極為古板的外祖若是得知自己竟被這江老太爺的一局亂棋活生生給誆了一年,末了還搭進個愛若珍寶的竹雕壺,豈不是真要活活慪死?只怕怒火衝天地尋過來要gān仗拼老命也未必不可能了。這江老太爺的言行舉止雖大大出人意料,卻樸實滑稽,又不失赤子之心,叫人心中油然生出親近之意。
謝醉橋嘴角笑意還未歇去,眼前忽然又浮現出阮家大小姐那一雙丹鳳睫翹的秀目,心中卻又禁不住有些迷惑起來。方才江老太爺考問她那竹雕壺時,他在一邊,明明見她端詳壺身時神qíng專注,片刻後睫翼微抬,目光閃動,瞧著便是已經瞭然於胸的樣子了,就在他期待她一語道破之時,她開口卻偏又說不知來歷,叫他差點以為自己方才看到的她那靈光瞬間只是錯了眼去而已。
這個女娃娃,若是遠觀,嫻靜端莊,言行自持,與他見慣的京中大家閨秀其實並無多大區別。靠近些,卻總覺她似乎並沒面上現出來的那般簡單。昨日入山尋江夔,恰救下受傷的外祖,這舉動已是讓他有些費思量,而到之前被考問那竹雕壺時,……莫非因了他這個外人在場,故意斂芒藏拙?
謝醉橋忽然搖了搖頭,自己也笑了起來,甩掉腦中那不合qíng理的臆測。不過是個比自己妹妹大個一兩年的女娃娃罷了,哪裡來的那麼多彎彎道道?倒是方才注意到她換了雙靴,走路時有些緊著的感覺。想來平日雙足嬌養,昨日驟然在冰雪地里濘漬了一日,凍傷了也未必。
“公子在想什麼呢?說出來讓大夥一道樂呵下。”
邊上的將軍府尉護使高峻看見他搖頭自笑,忍不住好奇問道。
謝醉橋呵呵一笑,抓緊馬韁猛地加速,迎著chuī面的刺骨寒風縱馬向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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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齋里,江夔把那話又重述了一遍,明瑜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半晌才忍不住“嗤”一聲笑了出來。知道外祖脾xing古怪,隨心所yù,卻萬沒想到竟會動出這樣的歪腦筋,居然還真讓他得逞了。這才明白為何方才那謝醉橋聽完耳語之後會那般失態了。
明瑜笑得伏在江夔身邊直叫哎喲,好容易止住了笑,想到了個嚴重的問題:“安老大人曉得後,必定氣得七竅生煙,外祖你就不怕他過來尋你算帳?”
“我這局亂棋,就算拿給粗通棋理的人看,也會曉得是個無解之局。偏生那安老兒自負之極,又是個死鑽牛角尖的xing子,做夢也不會想到我來這一出,所以我這亂棋就是為他量身定做。我就是那穩坐釣魚台的姜太公,他就是那自願要咬鉤的魚,又能奈我何?”
江夔得意洋洋,眉飛色舞。
明瑜搖了搖頭,笑嘆道:“話雖這般說,只這東西是他心頭之愛,外祖這般騙了過來,終歸有些不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