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戲船上的領班媽媽見小姐們到了,率著手下女孩們齊齊到船頭見了過禮,各自歸位。樂聲還未起,就有百鳥鳴叫之聲傳來,把眾女孩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船上一下變得安靜起來。只聽見對面台上傳來各色鳥的和鳴之聲,如同月下鸞鳳飛來齊齊相聚。原來是教坊班裡的人在模仿鳥鳴口技。
女孩們雖也有聽說過的,只平日裡也難得親耳聞到。此刻一個個都是被吸引住了。待鳥聲停了,便聽絲竹聲起,粉妝人兒登上彩台,一折折地輪番唱起了江氏預先點好的賀生辰戲。
明瑜今日是主人,自然要待客說話。引了眾多女孩就座,此時預先在船艙里的廚子們送出了新鮮燴好的南北佳肴,一一上桌。眾女孩們一邊賞月聽戲,一邊吃酒說話,湖上只聞笑聲不斷。
這邊廂熱鬧,離此數十丈之外,中間隔了一座檎梅水榭的望山樓里,此刻也是宴樂笙歌。原來昨日江氏便得了信,道謝家的謝醉橋和謝翼麟兩兄弟到時候會護送妹妹過來。那謝翼麟還可當是侄兒輩,謝醉橋卻是自家平日請也請不來的貴客,自然不敢怠慢。便在望山樓里也另jīng心設了酒宴,好叫他兩兄弟等候妹妹時有個消遣之處。
這望山樓數年前失火前乃是主樓。後迎接聖駕時,改蘊藻為主樓。正德離去後,阮洪天聽進女兒的話,將皇帝御用過的蘊藻樓封饗了起來,說是聖駕接見過百官之處,自家不敢再用,重建後的望山樓便又被闢為主樓。今日貴客過來,自然要擺宴在此處。
因了謝家姐妹來得最早,故而他兄弟二人也來得最早。阮洪天親自迎了謝醉橋帶到望山樓去。他與這將軍府的公子前幾年就見過數回,只覺他為人謙和,毫無京中世家子弟的倨傲之氣。上個月為雁來灣壩口之事,親見他處事穩重果斷,且比他叔父謝如chūn還要盡心,心中對這少年人更是讚賞。送到望山樓後坐陪敘了幾句話,謝醉橋笑道:“多謝阮先生款待。此處極佳,我與堂弟在此盤桓等候妹子便是。今日令嬡芳誕之日,阮先生想必另有事務,自管忙去便是,不必顧忌我。”
阮洪天曉得自己年歲與這兩位謝家公子差一大截子,坐下陪話也是說不到一處去,反倒各自拘束了些,聞言點頭,吩咐樓里的巧婢們好生伺候著,這才離去,到了門口,卻撞見了管家過來,說方才幾家新到的護送小姐們的竟都是家中的親哥哥弟弟,問是不是一道引到此處就座。
阮洪天有些驚訝,再一想,忽然明白了。想是江州城中那些人家都打聽到謝醉橋會護送妹子過來。他本就出身高門,又曉得一俟回京就會回皇帝身邊奉昭,前途未可限量。此時多謀一面,日後科舉進京也多了條門道。這才想趁這機會來套jiāoqíng,不約而同地當起了護花人,一窩蜂地到了意園裡來。
阮洪天想明白了這個,便有些躊躇起來。這謝家公子為人隨和他是曉得,卻不曉得他願不願意與那些人一室共處著。自己也不敢貿然代他決定,便又進去問了一聲,最後道:“謝公子若是不yù被擾了清靜,我便將人請到別處去。”
報來的那數人中,謝醉橋也識得一兩個的,便道:“我在貴處是客,他們亦是客,何來擾了清靜之說?儘管請了過來便是。”
阮洪天聽他這般說,這才放下了心,急忙與管家出去一道迎客。
望山樓雖與那邊的雙舫隔了幾十丈遠,中間又一道檎梅水榭,只因了月夜靜謐,湖面空遠,那邊的絲竹之聲隨風仍時能送來,隱隱偶還可聞女子的嬉笑之聲。謝醉橋臨窗而坐,遙想那少女此刻月光下笑語晏晏的樣子,一時有些發呆。忽覺自己衣袖被人扯了下,望去見去謝翼麟,原來是邊上旁人在與自己說話,他卻渾然未覺之故。笑了下,收回心思與眾人敘談。只話不過數句,便覺到那十數名各家子弟對自己俱有些曲意奉承之意,又頻頻勸酒,言談中無不表露出日後盼提攜一二的意思。雖曉得此不過是人之常qíng,只那感覺便如正品清茗之時,突見杯中落入了一蠅蟲般的掃興,不yù多說,起身出了軒室,下到台階臨水眺月。遠遠又聽到隨風傳來一絲斷斷續續的女孩笑聲。這回不止他聽到,裡面其餘眾人也聽到了。一陣靜默之後,忽聽坐上有人道:“我久聞阮家大小姐才色冠江南,可惜從未見過一面,也不知所傳到底是否言過其實?”
謝醉橋雖人在外,只軒室空曠,裡面響動也是聽得一清二楚的。一怔,回頭從門廊里望去,見說話的是千總家的吳公子,正嘖嘖搖頭,一臉遺憾之意。心中便驀地起了一陣不快,仿佛自己的珍物被人覬覦了去的那種感覺。
“絕對是真!”
那吳公子話音剛落,一邊的通判府蘇公子立時接口道:“我妹子年初也是生辰,邀了人過府共樂,這阮家小姐也來了。入二門時我恰撞見過瞧了幾眼。雖年歲還稍小了些,卻真當是花容月貌,尤其是那一雙妙目,我一望竟是忘不了,至今還時常浮想。只可惜她家門第低下,若也是個官家,便是品級再低,我也定會叫我爹娘給我上門提親。”
這些貴公子們平日酒樓花街里去時,坐下來十句中便有四五句是在談論哪家女孩貌美,哪個花樓姑娘醉人,此時七八杯酒落肚,雖人是在阮家的地方,只心中並無敬重之意,自然口無遮攔。
坐他對面的謝翼麟眼睛猛地睜大,似是要開口說話,卻終是忍了下來,只臉色卻不大好了。眾人卻都正被引出興趣,也沒誰注意到他神色,又有一消息靈通的公子道:“說起提親,我倒是曉得,就前頭幾個月間,這阮小姐便已經被人求了兩次親。”說完便似要故意吊人胃口地停了下來。
“快說,到底是誰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