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妃道完,鬆開了明瑜的手,斜靠在身後榻上的一方八寶挑金絲軟墊上,笑吟吟望著她。
明瑜剎那間如遭電掣。
本朝的秀女之選,多為皇家宗室或立有大功的臣子府上的適婚男子擇配。秀女的資格,在有心之人看來,便是一步登天的天梯。只於她而言,卻實在是個連做夢也未想到過的變故。一旦被擇為秀女,她便失了自主,除非明年落選,這才能歸家自行婚配。
“民女多謝貴妃娘娘抬愛。只民女出身低下,實在不敢有此妄念。還望娘娘在皇上面前代民女求告一二,以免污了秀女之名。”
“如今消息還沒出去。我召你到此,不過是想先叫你自個曉得高興下。你父親那裡,過幾日想必也就會接到內廷的旨意了。”嚴妃仿似有些驚訝,修得齊整的眉間略微蹙了下,“你方才所言當真?這等旁人盼都盼不到的榮耀,你真當心存推脫之意?”
“大膽!貴妃厚愛,這才特意在聖上面前代你家求來了這恩賞,你竟敢輕慢藐視!”
一側的紫衣宮人忽然尖著嗓子斥了一聲。
“多大的事,何至於此。老遠就聽到你的jī公嗓!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天要塌了。”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走動時衣袂輕拂的摩擦之聲,有年輕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帶了絲漫不經心般的嘲諷之意。
明瑜沒有回頭,也已經知道是誰了。
“是,是,三殿下教訓的是。”紫衣宮人面上露出了笑,忙迎了上去。
“鈞兒,進來怎麼也不先叫人通傳一聲,嚇了我一跳!”
嚴妃嗔怪了一句,眉間卻儘是笑意。
明瑜沒有動,汗再次從明瑜的額頭密密地沁了出來。
她壓下了那種天旋地轉般的不真實感,終於慢慢伏在了磨得光可鑑人的冰冷地磚之上,朝嚴妃叩首道:“多謝皇上和貴妃娘娘的厚愛。民女謝恩。”聲音便似二月間未解凍的冰下泉流般凝澀。
明瑜覺到身後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待叩謝畢了,重站了起來,回身朝那目光來源處亦是行了個禮。兆維鈞立在一道朱紅雕花柱側,錦袍翠huáng,廣袖傾散而下,便似攏出了滿袖的恣睢和跋扈。見她行禮,略微點了下頭,笑了起來。
嚴妃面上帶笑,想了下,對明瑜又道:“離年底沒兩個月了,明年chūn便是選期,待各地秀女們齊聚了,宮中還會開設教坊班子。江州路遠,你來回也不便。我娘家哥哥府上有個侄女,亦是候選的秀女。待過些日你父親回了江州,不若你過去與她同住,等著明年chūn的候選便是。”
明瑜方才那一陣子的暈眩之感已是過去了,此刻笑道:“多謝娘娘再次美意。嚴小姐必定蕙心紈質,民女卻粗鄙慣了,不敢擾了嚴小姐。民女如今就住在余縣舅公府上,那裡離京也不遠。便是有事,想來也不至於會耽擱。”
嚴妃瞟她一眼,笑道:“你倒是有幾分主意的。既不願,那便罷了。留下後也不必日日關在閨閣中。我在宮中也是悶得緊,你日後時常過來走動也好。”
“母妃這是在責備我這做兒子的未盡到孝道陪在身側?”
兆維鈞到了嚴妃貴妃榻前,伸手替她捶著腿,笑嘻嘻道,神qíng頑皮便似個孩子。
“去去,我曉得你如今大了,要忙自己的事。偏你那個媳婦又似個悶嘴葫蘆般的,每日裡過來問安,也就不過只坐著像跟木頭樁子,瞧得我都替她難受。明年正好趁了選秀的機會,娘再好生看看,再替你選個靈氣些的。”
“隨母妃的意思便是……”
明瑜微微抬眼,見兆維鈞正坐在那裡,嘴裡說著話,目光卻是炯炯地望著自己,神qíng似笑非笑,心中微微一顫,頭又立時垂了下去,卻聽見對面那男子發出一聲輕笑聲,起身走到了自己面前似是站了片刻,終於繞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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