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南錦今年正四十,正德近五十。他追隨座上的這個皇帝已二十年了。正德這幾年雖不顧朝中直臣的諫誡,沉迷仙道,不似從前那般勤於朝政,叫謝南錦有時也難免心生失望,但他卻仍記得他從前御臨天下的帝王風姿。壯年登基後,銳意改革,勵jīng圖治,不過短短二十多年的時間,便扭轉了大昭朝自先皇以來的幾十年的頹敗之勢,驅退鄰敵,奪回被西廷占了數十年的河西之地,國中民生穩定,創了大昭朝開國以來的一個新的盛世。
就像病虎打盹,眼前的這位帝王雖沒了從前的銳殺之氣,但身為臣子的謝南錦,此刻卻仍感覺到了來自於坐上帝王目光中的壓迫之意,心頭怦怦直跳,後背已是出了層薄汗。
他已經感覺到了,座上的這個皇帝其實應該知道些什麼。但現在他無退路。
若不yù招來欺君之罪,他唯有與自己的兒子站一道欺君了,儘管他內心十分不願。
一陣難耐的靜默,正德忽然笑了起來,點頭道:“朕曉得你謝家滿門忠勇,數十年來,謝卿更被朕視為左膀右臂,卿亦不負朕意,屢建奇功,朕早就想著好生獎賞一番了。你家既與榮蔭堂有婚約,趁此機會,朕便當回月老,賜婚你兩家,賞金千兩,明日內廷便會下達婚旨。”
謝南錦見正德話說完,望著自己目光閃閃,立刻便明白他方才那番舉動的意思了。不過是說朕曉得你謝家人在合共欺君,只朕亦不追究,望你謝家父子好自為之,往後更要用十倍效忠來補過而已。
謝南錦急忙再次伏地叩謝,又表了番忠心,聽正德哈哈笑了起來,這才長透一口氣,心中卻已把自家那膽大妄為的兒子又罵過了數回。
正德話題一轉,又問了幾句河西之事。謝南錦據實一一道來,正德心qíng仿似不錯,又贊了幾句。此時一直立在邊上的那李同福忽然道:“皇上,吐納時辰已到。”
謝南錦見正德朝自己微笑,曉得他意思,便行禮告退,正德點頭,忽然像是想了起來,笑道:“朕曉得你常年征戰在外,無暇顧家,此番河西局面既定,可在京中長留,令郎婚事亦是要緊之事,不可馬虎。那榮蔭堂雖是行商之家,門風卻也周正,朕數年前還曾駐蹕過那裡。”
謝南錦再謝過天恩,這才退了出去。一出宮門,那張臉便虎了下來,拔腿便往將軍府去。
謝醉橋在大營中早得了魯大派人送去的消息,道老爺抵京回府了,日盼夜盼,終盼來了自己的爹,哪裡還等得住,把手頭的事丟給了高峻,立時便要回城。
高峻奉了他的命送明瑜南下後,剛回來不過七八天的功夫,見少公子此刻一臉興奮,有些不放心,偷偷拉了他到邊上角落,低聲道:“公子,可要我一道陪你回去?”
謝醉橋一怔,很快便明白他用意,摸了下頭,苦笑道:“多謝高叔。我自己做下的事,還是我自己去應對的好,有你一道陪著,只怕我爹更是惱火。”
高峻也曉得謝南錦的脾氣,一想也是有理,又道:“莫若叫魯大把安老大人請來。有他在,想必老爺也不會真拿你怎麼樣的。”
謝醉橋搖頭道:“從前已經擾過我外祖一回了,此番怎好又驚動他?我自己有數。”
高峻見他固執,這脾氣兩父子倒一模一樣,也是沒轍了,只好道:“既如此,公子自己小心。實在不行叫老爺笞幾下也就過去了,千萬莫和他頂嘴。”
謝醉橋點頭應了下來,騎馬便匆匆返城而去,因了路遠,到將軍府時已是掌燈時刻了,等在門口的魯大挑了燈籠,幾步跑了過來,一把抓住他胳膊道:“公子,老爺從宮中回來就一直虎著臉,如今在宗房裡坐著,叫公子一回來就去見他。”
謝家的祖墳雖在祖籍江州舊地,先人亡故後也都移靈過去,但京中宅邸里也有宗房,將先祖靈位擺放進去,用以四時祭祀。
謝醉橋見魯大神qíng擔憂,曉得他對自己一向好,朝他笑了下,把馬韁丟給小廝,便快步往裡而去。遠遠便見宗房裡燈火通明,雙扇門大開,進去一看,自己父親腕上卷了柄烏黑的皮鞭,一身常服,正肅立在祖宗牌位側,邊上南牆掛了一溜玉帶蟒袍的祖宗神像。
謝醉橋叫了聲爹,見他朝自己怒目而視,還沒等他開口,已走到祖宗牌位前,噗通一聲跪了下來,磕頭道:“不孝子孫醉橋,今日當著我爹的面向諸位祖宗認錯。我知錯了,往後再也不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