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亦临点了点头,不忍心再看他。
李建民坐不了太久,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就躺下休息了,陈亦临跟着李恬来到了客厅,心里堵得厉害:“恬恬姐,李叔他……”
“其实你刚出事那段时间他就不太好了,经常去医院,复发了。”李恬说。
陈亦临拧起眉:“庞医生不是说至少有五年的存活期吗?”
“那都是安慰他的话,这种事情谁都说不准。”李恬声音哽咽,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心情,“但是小陈,我真的很知足了,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跟他置气,连最后这段日子他都要孤零零一个人……”
陈亦临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他来之前还想问问李叔关于疗养院和梦的事情,可现在这种情况,无论如何他都问不出来了。
李恬和他聊了很久,大致是告诉他食堂的工作可以继续做,档口已经转给了宋志学,宋叔和高博乐一直在那里,他随时可以回去,如果不想回,李恬也可以帮忙给他介绍其他工作。
陈亦临不打算回食堂了,但还是感谢了她和宋叔,他因为吃药,大部分时间都有些恍惚,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还在梦里,现实变得朦胧模糊,这个状态并不适合工作。
他拎着行李袋回到了租的小房子里,魏鑫奇帮他拿东西的时候帮忙打扫两次卫生,房子还算干净,但因为太久没人住,连空气都有种清冷的味道,空荡荡的房子里落了厚厚的灰尘。
陈亦临坐在沙发上愣神。
他和“陈亦临”在这里住了也不过半个月,但在记忆里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可一些细节却无比鲜活清晰。
“陈亦临”湿漉漉地蹲在床头要哭不哭地看着他,“陈亦临”挤进他的被子里搂着他,他很生气,但后背紧贴着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温度和呼吸,他们会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接吻,急躁地抚摸对方的身体,滚烫的呼吸和潮湿的汗液纠缠,恨不得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面……“陈亦临”会早早起来给他做早餐,然后拽他去卫生间洗漱,两个人一起刷牙洗脸,讨论着午饭和晚饭吃什么,二十四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腻在一起。
他们会依偎在一起坐在沙发上,“陈亦临”背着他从厨房到卧室,“陈亦临”抱怨被子太薄挤过来,“陈亦临”一边啰唆一边修着房子里老旧的家具,“陈亦临”绞尽脑汁地教他物理题……
可渐渐地,两个亲密无间的身影融合成了一个人,陈亦临自己买菜做饭,自己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陈亦临在焦躁不安地抚摸自己的身体,陈亦临自己在修家具、做题……从来就没有第二个人的存在。
逐渐模糊的记忆、越发清晰的常识,接受治疗之后如梦初醒般的认知修正,让他终于开始变回一个正常人。
连他自己都觉得“陈亦临”如果真的存在,才是离谱又荒诞。
他打开冰箱取了食材,进了厨房,做了道红烧肉,他记得自己和“陈亦临”研究过网上的教程,但他从来没有上手做过,可当他吃进嘴里的瞬间,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
一模一样。
和记忆里“陈亦临”做出来的红烧肉的味道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一样?
他不死心地继续吃,吃得胃里翻涌恶心,冲到卫生间全都吐了出来。
陈亦临脸色苍白地盯着镜子里的人,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目光阴冷森然,像个孤零零的鬼。
‘之前你每次住院都伴有严重的贫血和营养不良。’
‘不是二临不吃饭,是你自己很久不吃饭了。’
‘食欲骤减和食欲暴涨是有可能同时存在的,只是你分不清楚。’
‘你想让二临好好吃饭,是你的身体在向自己求救。’
徐吾说得太有道理,他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好有道理,好正常,好科学。
搞得好像他是个疯子。
陈亦临开始后悔,他藏在身上的那把水果刀太短,他应该找个长一点的,扎穿“陈亦临”心脏的下一秒,就能把自己的心脏扎透,他俩就应该像羊肉串上的两颗孜然羊肉一样,亲密无间的死在一起。
操。
死得可真美味。
陈亦临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镜子里的人也跟着他一起笑,陈亦临冷下脸,抄起旁边的剃须刀砸在了镜子上,镜子瞬间四分五裂,映照出他扭曲阴沉的脸。
他在房子里休息了几天,才吃饱了饭出门,他先去找了郑恒,也见到了郑老太,老太太前段时间冠心病住了院,这会儿又精神矍铄,一定要留他下来吃饭。
陈亦临问起槐柳疗养院的事情,郑老太很唏嘘:“烧死了好多人,我那天带着郑恒去送菜,幸好大孙子跑得快,拽着我跑出来了。”
“就是我和你说的那次,老惊险了。”郑恒疑惑,“你又问这个干嘛?”
陈亦临皱起眉:“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
“你忘啦?那次咱们去枫山找方琛,我在车上跟你说的,魏鑫奇和王晓明都知道啊。”郑恒嘚瑟道,“这牛逼我从小吹到大。”
陈亦临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了一下,他试图从混乱的记忆中寻找这个信息,却一无所获。
他又去找了宋霆,宋霆抱着怀里的小狸花猫一脸懵:“豆豆怎么可能会说话?豆豆,跟你陈叔打个招呼。”
小猫张开嘴奶声奶气地叫:“喵~”
陈亦临捏了捏它的小肉垫,看着它脖子里的猫牌:“家里还是封号窗户吧,别再让它乱跑了。”
“我已经让我爸妈弄了,上次它跑出去差点没吓死我,最后还是在墓园那里找到的。”宋霆抱起豆豆亲了亲,“当时它就蹲在周虎的墓碑前,豆豆一定是周虎送给我的礼物。”
陈亦临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妈妈怎么样?”
“更年期到了,身体哪里都不舒服,隔三差五去医院又检查不出大毛病,只能慢慢吃药调整。”宋霆无奈道,“脾气一点就着,家里谁都不敢惹她。”
陈亦临望着他:“你还记得自己做的梦吗?”
宋霆茫然地看着他:“我从小到大都不太做梦,做了也记不住,怎么了?”
陈亦临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