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嘤嘤~”小狗崽子哼唧着凑上来,湿漉漉的鼻子拱着他的手,热乎乎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掌心。
陈亦临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问:“小橘,是不是你?”
“嘤!”小狗短促地哼唧了一声。
陈亦临怔怔地看着它,眼泪不受控制一样倾泻而出,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流这么多眼泪。盛夏的芜城烈日灼热,少年蹲在马路边上,看着眼前这只被人抛弃的小狗哭得泣不成声。
小狗被他带回了家。
陈亦临一个人过得凑合,养狗也凑合,狗窝是垫了破衣服的纸箱子,狗碗是超市买方便面赠送的塑料盆子,他在网上查过,哈士奇这个品种出名了的闹腾拆家,他专门问过房东能不能养,房东大哥很痛快地说:“没事儿,随便造。”
但可能是个串儿——从这有点奇异的毛色就能看出来,小狗被他带回家后不吵不闹,吃了睡睡了吃,自己会定点上厕所,饿了就嘤嘤嘤往他身上爬使劲拱他,陈亦临把它拎起来,小狗就瞪着湛蓝的圆溜溜的眼睛,一脸严肃地和他对视。
“操。”陈亦临被它逗笑,屈起手指轻轻弹了弹它立起来的小耳朵,“这么严肃,不如以后你就叫陈肃肃。”
陈肃肃耸了耸湿漉漉的鼻子来了个小低音炮:“嗷呜~”
陈亦临说:“真的太年少老成了我的儿。”
好大儿尾巴摇得飞快,在他腿上开心地蹦了好几下,表示自己很活泼。
陈亦临被它逗得笑出了声,将脸埋进小狗毛茸茸的肚皮里。
一股热烘烘的小狗味。
陈肃肃的到来让他的生活变得充实起来,他几乎是从零开始学着怎么养一条小狗,驱虫、疫苗,做狗饭……还要每天早晚去遛狗。
陈肃肃不拆家,但对他的鞋子,明明是这么小的一个房子,总能把他的鞋藏到其他地方,每次出门陈亦临都要和它斗智斗勇。
斗着斗着,小狗就长成了一条大狗。
春去东来,又是一年高考。
陈亦临从考场出来之后,吐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放松,就接到了李恬的电话,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李建民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李恬哭得泣不成声,宋露在旁边安慰她,宋志学和宋芬两口子帮忙操持了葬礼,灵堂中央,李建民的黑白照在微笑着,平静地看着他们。
李建民是在睡梦中去世的,没有和任何人告别,陈亦临很庆幸考试前一天去看了他,李建民温热的手紧紧攥着他,说:“小陈,好好考,考不上也没关系,叔再给你找个好工作。”
陈亦临冲他笑:“有李叔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李建民也冲他笑,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小陈,以后我不在了,帮叔看着点你姐,她被我惯坏了,你帮叔看着她点儿,别再让她走岔了路。”
陈亦临说:“好。”
明明三天前还攥着他手的人,现在却躺在了冷冰冰的棺材里,胸腔再也没有了起伏。
很虚幻,像梦。
陈亦临比任何人都希望这只是一场梦,等他再睁开眼,他还在槐柳疗养院的走廊里,“陈亦临”在,万如意周虎还有方琛颜如真也在,他们还要抓闻经纶这个卧底,他以后还要入梦处理关于秽的很多事情。
李建民也不会死。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别人的死亡,沉寂、冷清,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号和铺天盖地的悲伤。
他终于不得不面对那个自己始终无法面对的问题——如果“陈亦临”真的存在,那他还活着吗?
在自己一刀捅穿了他的心脏之后。
陈亦临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大脑却无法停止,他既不能说服自己“平行世界”这么荒诞的东西真的存在,但也不愿意相信“陈亦临”从头到尾都不曾存在过,他所有的喜欢和厌恶,他所坚持的对错在“不存在”这三个字面前显得那么荒唐又无足轻重,只剩下轻飘飘的恍惚和可笑。
这种不上不下的痛苦让他力竭,他感觉每一次纠结、每一次痛苦都在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和心力,但是他碰不到、摸不着,他以前爱不了“陈亦临”,现在也恨不了“陈亦临”,他就像块早晚会燃尽的碳,风一吹连灰烬都留不下。
痛苦没有办法被遗忘,但是人可以慢慢适应痛苦。
就像李恬在悲痛过后逐渐接受了李建民去世的事实,陈亦临也在这种痛苦里习惯了所谓的不存在。
他要挣钱攒学费,要养越来越能吃的陈肃肃,要在成绩出来后选学校选专业,要考虑一日三餐都吃些什么……他要考虑的东西越来越多,痛苦则被挤压得越来越深,直到他自己都以为消失了。
陈亦临的高考成绩很一般,多方考量之下,他决定去魏鑫奇所在的那所大学,一来他在拳击馆有份稳定的兼职工作不用辞职,二来便宜房子可以继续租,陈肃肃可以不用换地方,三来……他还记得自己犯病时臆想出来的某个设定,芜城k2通道是为数不多的平行世界的连通口。
虽然不知道他从哪个电影里看到的,说出来只会让人发笑。
好在最后这个理由也不重要,他要挣钱养狗才是重点,宋霆说得没错,小狗小猫能救人。
所以他学了动物医学,俗称兽医,尽管真正学起来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但他依旧很有干劲,小动物比人类好研究多了。
课余时间他除了拳馆的助教外,还额外找了好几份工作,又一直住在校外,整天在学校里神龙见首不见尾。
转眼就到了大三。
这天魏鑫奇组了个局,勒令他一定要参加。
“陈肃肃又发情了,我正准备带他去噶蛋。”陈亦临接了电话。
前两年他准备带陈肃肃绝育,都被乱七八糟的事情耽误了,这次说什么也要摘蛋成功。
“不行,你今天必须来,我能不能追到我未来媳妇儿全靠你的脸了。”魏鑫奇说。
“操,你能别把话说得这么有歧义吗?”陈亦临笑骂。
“她们宿舍都知道兽医专业那儿有个神秘高冷大帅哥,人称兽医小王子。”魏鑫奇说,“我不管,你不来就是不认我这个兄弟,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陈亦临看着黑掉的屏幕幽幽叹了口气,从阎王混到小王子,真是越混越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