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四直起腰來,用手扒拉開被汗糊了一臉的頭髮,把自己抓得個灰頭土臉,抬眼向來人看去。
那人一身雲紋暗底的織錦白袍,頭髮整齊地用雕琢精緻的翡翠簪子盤著。一看就是經過價格不菲的葬禮送過來的。
他整個人瘦削單薄得很,讓人心生懷疑那袍子底下會不會只是白骨一具。不過臉倒是生得出類拔萃,面如皓月目似晨曦,舉手投足間一股子禍國殃民味道。
嚯,真是難得一見的美人鬼。乙四心想。
「公子有禮了。」看到乙四抬起頭來,這位漂亮的冤死鬼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在下姓顧,名雲霧。可否請公子行個方便,給我帶帶路?」
「若從地府逃了,可是大罪。你可知道?」
「知道。」
「你當真要逃?」
「只是想回去看看。」
乙四點點頭,說:「行。顧公子是吧。你跟我來吧。」
他們繞過一長排的葡萄架,走上了通向奈何橋的黃泉大道。
顧雲霧走的很慢,腳步輕得像鴻毛點地。整個人飄著似的,好像一陣微風就能把他吹到閻王殿裡去。
真奇怪,這人穿著價格不菲的衣服,怎會瘦弱如整日吃不飽飯呢。乙四心裡正琢磨著。另一邊那顧公子卻一個踉蹌,眼瞅著就要往旁邊的花田裡摔。
乙四一個箭步上前,抓住了他的衣領將他撈了回來。顧雲霧像張紙片似的飄到了乙四懷裡,一股子草藥味瞬間撲面而來。
乙四嘆了口氣把他扶了起來,攙扶著顧雲霧走。本來沒多久的路程,硬是走了小半個時辰,可算是一步一步好不容易挪到奈何橋邊上。
「走過奈何橋,對面就是人間了。」乙四指了指橋對面。顧雲霧直了直身子,理了理衣服後再次恭敬地行了一禮:「多謝大人相助。」
乙四點點頭,退了一步,然後站在後面默默地等著,等到顧雲霧一隻腳踏上奈何橋的那一刻,他便猛地撲了過去,一把將他摁住……
「想跑?跟我回閻王殿去!」*
乙四其實並不是個名字,是地府小卒的牌號。他隸屬於牛頭馬面麾下,本職是抓捕想要逃跑的孤魂野鬼。
在地府當差的小人物,可以以牌號相稱。甲一,甲二,甲三,順著就排到了乙四這兒。乙四,已逝,倒也是十分應景。
不過其他人都有最後一輪在人間時的名字,就像白無常叫謝必安,黑無常叫范無咎。乙四卻是沒有姓名的。
因為他出生在地府與人間的交界處——奈何橋的橋邊。
也不知道是哪個女鬼在此地把他產下,又匆匆投了胎。閻王爺查了三天也沒能查出頭緒,愁得一把大鬍子都快被薅禿了,最後只能將他留在地府里養大。於是他還是奶娃娃的時候,便有了自己的鬼卒牌號。
然而他入編雖早,見識卻最少。
乙四從未去過人間,以致於他從小就對人間頗有執念。在地府里差事辦好了便可攢功德,功德多了能在投胎時選個好人家多活幾年。
然而天不遂人願,他在地府混了兩百餘年,連個鬼影都沒抓著。
抓不著逃犯,乙四便成了四處打雜的夥計。今天修個棚種個菜,明天幫孟婆熬個湯。不論事情的功德大小,只求一個積少成多。
但只是一閒下來他便會做些春秋大夢,夢著自己能抓到那麼一隻半隻的凶煞惡鬼,如此一來只需攢上個幾十年的功德,投胎投他個天潢貴胄也不成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