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回來時,那消沉的模樣還歷歷在目。整個人縮在房間裡不出門,像是個畫地為牢的怨靈。
後來他好不容易慢慢走了出來。孟婆真害怕自己一句話沒說好,又把他送了回去。
每次她都用「小四啊……」做開頭,然後下文往往會變成了一些無關緊要話。李肆也不追問,孟婆說什麼他便答什麼。
這次李肆從火爐旁抬起頭,依舊是那副被煙燻火燎過的灰頭土臉,他終於說:「孟娘你想問什麼,問吧。」
孟婆知道,他是一直揣著明白裝糊塗。這會他終於抬了一手,結束掉了她那漫長的欲言又止。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能告訴我嗎?」
「老樣子。把魂魄收集全了就投胎轉世,就是現在這功德攢得還是差了些。」他說著,往爐子裡又扔了塊木頭,用鐵棍往裡捅了捅。
孟婆聽後只覺得難受,他從小就這樣,認定了什麼就一直朝著那個方向跑,摔倒了,爬起來再跑。即使百年以來牛頭馬面一直對他嚴防死守,不讓他抓住半個鬼魂。他也從未想過放棄。
可他認定的那個人呢……孟婆剛想著,忽然就聽到他說:「不知道雲霧攢了多少,他應該比我多吧。」
「你要帶著他?」
「當然。我說了跟他一塊投胎。」李肆沒有看孟婆,而是拿著扇子將火扇了起來,「我還答應了要娶他。說不好,也可能是他娶我。」
孟婆啞然失笑,「你個小呆子,想得也太遠了。萬一你們都是男的,或都是女的呢?」
「我是不在乎,但他若是在意的話,就找個景色優美的山間林下一起隱居著唄。」李肆說完,不自覺地去抓了抓脖子上的玉墜。
「你最後一魂,有頭緒嗎?」
「有。」李肆點頭,「很早之前,就有個人提醒過我魂魄不全的事。我當他是瘋言瘋語,沒有在意。如今想來,他應該是藏著那最後的一魂,等我等了很久了。」
孟婆一時間竟失了語,只覺得這火燒得實在太旺,鍋里的湯把空氣都蒸得發燙。她搖了搖扇子,半晌嘆了口長氣,說:「小四,無論發生了什麼,地府在你身後。」
李肆將過多的柴火夾了出來,小聲地答應了聲:「嗯。」*
這天李肆溜到了閻王殿,在大殿中間跪了下來。
「閻王老爺,我想去地獄一趟。」
閻王爺好似早有預料似的,頭也不抬地說:「讓崔鈺帶你去便是。」
李肆爬了起來,剛往外走了兩步,又轉回頭跪了下來,朝著他的閻王老爺哐哐地嗑了幾個頭。嗑完之後他才站起來,才像是了了一樁心事似的,扭頭走了。
閻王爺的筆頓了一下,墨汁滴了下來,洇進了紙張里。他轉了轉筆桿,垂下了又粗又黑的眉毛髮了一會呆。很快,他便從旁邊抽出了一張新的白紙,低頭繼續寫了起來。
李肆一出門,迎面撞上了回來交差的黑白無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