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著她手的女子笑道:“清姐姐嚇得不輕呢!一手的汗!”
阿清苦著臉說:“吃菜要先猜謎,猜就猜吧!那你也說些吉利話呀!偏偏句句傷感。我們都是公主府家養的奴婢,皇室宴席見得不少,幾時見過粟米粥做菜餚?而這道菜的名字更古怪,叫‘無言’,難道是差得無話可說嗎?真是搞不懂!”越到後面,阿清越是害怕皇上會猜錯。雅廚心思古怪,皇上也心思古怪,萬一皇上猜錯,她根本沒有信心能圓謊,幸虧皇上果如傳聞,才思敏捷,全部猜正確。
公主打開布帛,看了一眼,原來謎題就是“無言”,難怪皇上不出一語,公主忐忑盡去,帶笑看向皇上。
慢慢地,劉弗陵唇角逸出了笑。
若是知己,何須言語?菜餚品到此處,懂得的人自然一句話不用說,不懂得的說得再多也是枉然。
千言萬語,對牽掛的人不過是希望他吃飽穿暖這樣的最簡單企盼,希望他能照顧好自己。
菜餚的千滋百味,固然濃烈刺激,可最溫暖、最好吃的其實只是普通的油鹽味,正如生命中的酸甜苦澀辛辣,再諸彩紛呈、跌宕起伏,最終希望的也不過是牽著手看細水長流的平淡幸福。
於安瞪大了眼睛,皇上笑了。
劉弗陵含笑對公主道謝,“廚師很好,菜餚很好吃,多謝阿姊。”
孟珏心中莫名地不安起來。
公主看著皇上,忽覺酸楚,心中微動,未經深思就問道:“皇弟喜歡就好,可想召見雅廚竹公子?其實竹公子……”
孟珏不小心將酒碰倒,“咣當”一聲,酒壺落地的大響阻止了公主就要出口的話。
孟珏忙離席跪下請罪。
劉弗陵讓他起身,孟珏再三謝恩後才退回座位,丁外人已在桌下拽了好幾下公主的衣袖。
公主立即反應過來,如今皇上還未和上官皇后圓房,若給皇上舉薦女子,萬一獲寵,定會得罪上官桀和霍光。霍光撇開不說,她和上官桀卻是一向jiāo好,目前的局面,犯不著搬起石頭砸自己。
公主忙笑著命歌女再奏一首曲子,又傳了舞女來獻舞,盡力避開先前的話頭。
劉弗陵吃了一碗粥後,對公主說:“重賞雅廚。”公主忙應是。
於安細聲說:“皇上若喜歡雅廚做的菜,不如把他召入宮中做御廚,日日給皇上做菜。”
劉弗陵沉吟不語。
孟珏、公主、丁外人的心都立即懸了起來,丁外人更是恨得想殺了於安這個要壞了他富貴的人。
半晌後,劉弗陵低垂著眼睛說:“這個人要的東西,朕給不了他。讓他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菜方是真心欣賞他。”
孟珏心中震動,一時說不出是什麼感覺,這個皇上給了他太多意外。
劉弗陵少年登基,一無實權,漢武帝留給他的又是一個爛攤子。面對著權yù重城府深的霍光、貪婪狠辣的上官桀、好功喜名重權的桑弘羊、和對皇位虎視耽耽的燕王這些權臣,他卻能維持著巧妙的均衡,艱難小心地推行著改革。
孟珏早料到劉弗陵不一般,可真見到真人,他還是意外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有幾個天子不是把擁有視作理所當然?
雲歌受了重賞後,心中很是吃驚,難道有人品懂了她的菜?轉念一想,心中的驚訝又全部沒了。
這些長安城的皇親貴胄們,山珍海味早就吃膩味了,專喜歡新鮮,也許是猜謎吃菜的樣式讓他們覺得新奇了。她早料到,宮女雖拿了她的謎面,但肯定不管吃的人說對說錯,宮女都會說對,讓對方歡喜。
她今日做這些菜,只是被許平君的話語觸動,只是膩味了做違心之菜,一時任xing為自己而做,做過了,心qíng釋放出來,也就行了。既然不能給當年的那個人吃,那麼誰吃就都無所謂了。
如果知音能那麼容易遇見,也不會世間千年,只一曲《高山流水》,伯牙也不會為了子期離世,悲而裂琴,從此終身再不彈琴。
雲歌和許平君向公主府的總管告辭,沿著小路出來,遠遠地就看見公主府的正門口,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
許平君忙探著腦袋仔細瞅,想看看究竟什麼人這麼大排場。
華蓋馬車的帘子正緩緩落下,雲歌只看見一截黑色金織袍袖。
看馬車已經去遠,許平君嘆了口氣,“能讓公主恭送到府門口?不知道是什麼人?可惜沒有看到。”
雲歌抿了抿嘴說:“應該是皇帝。我好象記得書上說漢朝以黑色和金色為貴,黑底金繡應該是龍袍的顏色。”
許平君叫了聲“我的老娘呀!”,立即跪下來磕頭。
雲歌嘻嘻笑起來,“果然是天子腳下長大的人。可惜人已經走了,你這個忠心耿耿的大漢子民就省了這個頭吧!”qiáng拽起許平君,兩人又是笑又是鬧地從角門出了公主府。
看到靜站在路旁的孟珏,雲歌的笑聲一下卡在了喉嚨里。
冬日陽光下,孟珏一身長袍,隨意而立,氣宇超脫,意態風流。
許平君瞟了眼雲歌,又瞟了眼孟珏,低聲說:“我有事qíng先走一步。”
雲歌跟在許平君身後也想走,孟珏叫住了她,“雲歌,我有話和你說。”
雲歌只能停下,“你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