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弗陵回憶著當日吃過的竹公子所做的菜,再想到甘泉山中的歌聲,猛然從溫泉中站了起來,匆匆擦了下身子,一邊穿衣一邊說:“於安,去命人備車,回長安,直接去七里香。”
於安跪下磕頭,“皇上來溫泉宮不是為了等著見孟珏嗎?雖只見過一面,奴才對此人的印象卻很深刻。聽聞他和霍家小姐qíng投意合,有人說霍光對他極為賞識,待他如兒子一般,卻不知道他為何求到了奴才的手下,讓奴才代他求皇上見他一面。奴才琢磨著這裡面定有些文章。皇上,不如等見了他,再回長安。”
劉弗陵整理好衣袍,掀簾而出,“他什麼時候來?”
於安估算了下時間,“他說今日晚上設法離開長安,快則半夜,慢則明日清晨,不過他即使半夜到了,肯定也不敢打擾皇上休息,定是等到明日尋了合適時間找人通知奴才。”
劉弗陵微頷了下首,“我們星夜趕去長安,他明日若到了,命他先候著,朕最遲明日晚上見他。”
於安一想,雖覺得皇上之舉太過反常,可時間安排上也算合理,遂應了聲“是”,退下去命人備馬車。
馬車內,劉弗陵靠在軟墊上,閉著眼睛似乎在睡,心內卻是一點不安穩。
不敢去想竹公子會不會是他等的人。這麼多年,他守在長安城內,唯一所能做的就是靜靜等待,這是唯一一次他的主動,主動地去抓命運也許不願意給他的東西。
其實最明智的做法是在驪山靜靜等候消息,如果是,再行動,如果不是,那麼一切如舊。
他如此匆匆下山,雖然儘量隱秘了行蹤,也故布了疑陣,可並不見得能百分之百地避開暗處窺視的耳目,但是他靜靜等候的時間太久了,久得太怕錯過,太怕萬一。
如果竹公子真是她,他一定要儘早見著她,萬一有人欺負她了呢?萬一她不開心呢?萬一她要離開長安呢?萬一她遇見另外一個人呢?一天之間可以發生的事qíng太多,而他早就對老天失去信心。
下山時,還沒有風,可越走卻風越大,走在山道上,人都覺得要被風chuī跑。
於安實在不安,大著膽子湊到馬車旁,“皇上,今夜風很大,實在不宜出行,不如回去吧!最遲明日晚上就有消息了,實在不需皇上親自跑一趟。”
劉弗陵眼睛未睜地說:“你可以回去。”
於安立即說:“奴才不敢。”又退了回去,繼續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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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黑馬,一身黑斗篷,雲歌縱馬馳騁在風中。
風颳在臉上刀割般地疼,她卻只覺痛快。
很多日子沒有如此策馬狂奔過了,可惜坐驥不是鈴鐺,也不是汗血寶馬,否則可以享受和風賽跑的感覺。
爹爹和娘親不見得在家,有時候去得遠了,兩三年不回家都是正常。二哥也不知道在哪裡漂泊。幸虧三哥是個懶鬼,肯定在家。現在想著三哥,只覺溫暖,甚至十分想念三哥冷著臉對她愛理不理的樣子。
難怪老人常說“娘的心在兒身,兒的心在石板”,兒女快樂得意時,常常忘記家,可一旦受傷,最想回去的地方就是家。
曾經以為愛她的人定會把她視作獨一無二的珍寶,不管她在別人眼裡如何,在他眼裡卻一定是聰明、可愛、美麗的,是不可替代的,是千金不可換的。可現在才明白,那不過是少女時最瑰麗的夢。
人太複雜了,人的yù望太多了。很多時候千金不可換,也許萬金就能換了,甚至也許一千零一金就可以了。
雲歌感覺眼睛又有些酸脹,卻實在不願為他再掉眼淚,迎著冷風,扯著嗓子大叫了一聲,冷風割得腮幫子火辣辣地疼,眼淚硬生生地被bī了回去。
來時,長安是天朝大漢的都城,是世上最繁華、雄偉的城池,更是她自小嚮往已久的地方。長安盛著她的夢,盛著她以為的快樂。
可是,現在,她只想永不再想起這座城池,想把這裡發生的一切都忘記。
馬兒跑快點,再跑快點,把一切都丟開,都遠遠丟開……——
黑色的馬。
最容易隱於黑夜的黑衣。
面容被遮去,只一雙黑沉的眼睛露在外面。
雖然明知道即使半夜趕到驪山,也見不到劉弗陵,可還是要儘量減少在路上逗留的時間,減少行蹤泄漏的可能。
幸虧今夜風大,路上的旅人少到無。他們也因為刀子般的風,可以順理成章地蒙面趕路。
他的緩兵之計已到盡頭,再拖延下去,霍光肯定會起疑。
劉弗陵是他現在唯一的希望,既然劉弗陵肯答應避開所有人見他,應該已經預料到他想說的話,也應該會同意。
雖然他的家破人亡、滿門血仇和劉弗陵並沒有直接關係,可他一直對和劉弗陵合作十分抗拒,所以他一直都只是為了自己的目的遠遠地審視著劉弗陵,估量著劉弗陵。卻沒有想到最終被世事bī迫到如此,就如同他沒有想到從小一直憎恨著的劉病已,和自己竟然會有執棋論事的一天。
如果是以前,一切都會很簡單,他肯定會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做法——娶霍成君。
霍成君不同於霍憐兒,她很清楚自己要什麼,也有能力為自己爭取,霍成君的心xing才適合輔助他在長安城得到一切他想要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