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成君點頭。
霍光突然問:“劉賀和劉詢,你看哪個更好?”
霍成君一怔後才明白父親話後的意思。畢竟是未出閣的姑娘,雖非尋常女子,卻還是有了羞意,扭轉了身子,低頭望著水面。
霍光道:“劉賀看著荒唐,劉詢看著豪慡,這兩人我都有點看不透。不管選誰,都各有利弊。”
霍成君腦中閃過劉賀的急色和無禮相,心裡一陣厭煩,又回憶起上元節時的qíng景。
劉詢為她猜謎,送她燈籠,那盞“嫦娥奔月”燈還掛在自己閨房中。
他帶她去吃小餛飩,韭菜餅。
長安城的大街小巷好似他的家,他帶著她在小巷子裡左轉右繞,很多店鋪的老闆都會和他笑打招呼,不起眼的小店裡,藏著她從未品嘗過的美食,她第一次發覺,自己竟好像從未在長安城真正生活過。
雜耍藝人,見了他,會特意叫住他們,單為她表演一段節目,分文不收。
橫著走路的街霸、地痞,卻是一見他,剎那就跑個沒影兒。
他送她回府時,她左手拎著燈籠,右手提著一大包根本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零食和小玩藝,她這才知道,原來長了那麼大,自己竟從未真正過過上元佳節。
……
霍成君怔怔出神。
霍光望著湖面,默默思索,好似自言自語地說:“若從經歷看人,劉詢此人只怕心志堅忍,不易控制,劉賀卻是富貴王爺,沒經歷過什麼磨難,荒唐之名,舉國皆知……不過,劉賀的正室是前大鴻臚的女兒,劉詢的正室是罪夫之女。”
大鴻臚乃正一品,九卿之一,劉賀的這門婚事又是先帝親指,王妃已生有一子,王氏家族還有不少人在朝中為官。想要繞過劉賀的正室立女兒為皇后,只怕十分難。劉詢卻不同,朝中無外戚,他即使有些能耐,也孤掌難鳴。
霍光笑說:“這兩人對我而言,各有利弊。劉賀、劉詢,你選一個,畢竟是你的一生,你又是爹最疼的孩子。”
霍光嘴裡雖然如此說,可心裡卻完全是另外一個決定。他最期望聽到的答案是,霍成君對兩人根本沒有偏倚,否則不管她選擇誰,他都會挑另一個。
霍成君如夢初醒,愣了一會後,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回答道:“我的姓氏是‘霍’,我絕不想給別的女人下跪,既然決定入宮,我就要做皇后。誰能讓我做皇后,我選誰。”
霍光微笑著點頭,心中卻不無失望,成君的言語中已經透漏了她的喜厭。他望著湖面,慢慢地說:“你要記住,從你進宮起,他是什麼樣子的人根本不重要,他的名字只有兩個字:皇帝。他不是你的夫君,更不會是你的依靠,甚至還會是你的敵人,你的依靠只有霍氏和你將來的孩子。”
霍成君默默點了點頭。
霍光長吁了口氣,“這些話不要告訴你哥哥們。”
“女兒明白。”霍成君望著湖對面。岸上柳樹婀娜,水中倒影搖曳,究竟是風動,樹動,才影動,還是風動,水動,才影動?她眼中有悲傷,有恨意,還有迷茫。
父女倆在湖邊坐了會後,霍光說還有事要辦,命下人備馬車出府。
霍成君回自己住處。
剛進門,小青就神神秘秘地湊到她身旁,遞給她一方絹帛,“小姐,奴婢本來不敢收的,可他說小姐一定會看,奴婢怕耽誤了小姐的事,所以就還是收了。奴婢若收錯了,請小姐責罰,下次絕不再犯。”
霍成君打開絹帕,默默讀完,握著帕子,望著窗楞上掛著的一盞八角宮燈怔怔出神。
發了半日的呆,方說:“點盞燈來。”
小青心裡納悶,大白天點燈?可知道自家的這位小姐,行事、說話極得老爺歡心,如今就是大少爺見了,都客客氣氣,她自不敢多問,匆匆去點了燈來。
霍成君將絹帕放在燈上燒了,淡聲吩咐:“吩咐人準備馬車,我晚上要出趟門。”
小青忙應:“是。”
※※※
明處,眾多太醫忙忙碌碌地埋首典籍,查閱各種胸痹的記載,苦思治病良方。
暗中,孟珏每隔五日來給劉弗陵扎針一次,又配了湯藥配合治療。
雲歌問過孟珏,劉弗陵究竟得的什麼病?孟珏的回答極其gān脆:“不知道。”
雲歌不滿,一旁的張太醫解釋,“只有典籍上有記載的病才會有名字,還有很多病症,典籍上並無記載。可是沒有名字,並不表示不可治。”
自從孟珏開始給劉弗陵治病,劉弗陵的病症開始緩解,心疼、胸痛都很久未犯過。有事實在眼前,雲歌稍微安心了點。
孟珏拿出一根一尺長的銀針,下尖上粗,與其說是針,不如說是一把長錐,於安嚇了一跳,“孟大人,你要做什麼?”
張太醫忙做了噤聲的手勢,走到於安身邊低聲說:“這應該是穿骨針,可吸人骨髓,傳聞中huáng帝用過,我也是第一次見。”
孟珏將一塊軟木遞給劉弗陵,“皇上,恐怕會很疼。本該用點藥讓皇上失去痛覺,可我現在還未確診,不敢隨意用藥,所以只能……”
劉弗陵接過軟木,淡淡說:“朕受得住。”
張太醫說:“皇上若疼,就叫出來,叫出來會好受一些。”
孟珏用力於腕,將針cha入劉弗陵的股骨,劉弗陵面色剎那轉白,額頭的冷汗,顆顆都如huáng豆般大小,涔涔而落,卻緊咬牙關,一聲未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