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龙武帝在位时,闻子胥的祖父闻舒,以通天之力纵横洲海,使得各国相安无事五十余年。如今,各国或前或后都换了新帝,原本与闻舒许下的约定也渐渐隐埋于历史。
龙国这些年进步不大,与武帝在位时并无多少区别,可西北的苍月却在南北统一之后国力日盛。如今老皇帝已作古,新帝刚刚登基,正是树立威望之时。于是,有着良田万亩的龙国,便成了这新帝觊觎的对象。
“早些时候,苍月还只是小打小闹,无非是在边境抢粮占田,朕加派了兵力前去驻守,近两年来也还相安无事。”御书房内,龙允珩拿起桌上的一份奏折,递给闻子胥,“现如今,这新帝的野心越来越大,竟有了起兵的想法,妄想抢夺北面四城。”
龙允珩年近五十,脸上虽有些岁月痕迹,却不算太明显,唯一双眸子略微混浊,似乎长期被疾病缠绕。
闻子胥接过奏折,翻开一看,竟是卫老将军所呈。
“卫卿虽身在京中,却对边境安危十分伤心。如他所言,苍月国力昌盛,但长期为米粮所忧,眼下老皇帝已死,新上位的这位便已按耐不住,要急着为自己树立威信了。”龙允珩轻敲桌面,声音浑厚地说道,“子胥,你有什么看法?”
“卫老将军既对边境十分了解,陛下应先问问他的想法。”闻子胥并不正面回答。
“朕此前已问过他了,”龙允珩道,“他虽已年过五十,却仍自请带兵,驻守边疆,震慑苍月。”
“卫老将军能有此心,自然是极好的,此乃龙国之幸。”
“子胥,”龙允珩叹了一口气,“朕与太子当年不远千里,前往河州迎你入朝,不是为了听你在这里打马虎眼的。此事关系重大,你可再不能顾左右而言他。”
闻子胥这才正经道:“陛下信不过仲家与钟家,这些年一直扶持卫家,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卫老将军若不去,又能谁去?诚然,卫老将军一走,京中兵力薄弱,陛下苦心多年维持的平衡又要毁于一旦。”
“所以,”龙允珩眉头紧锁,尽显老态,“子胥,朕在问你,此事应当何解?”
“边境安宁乃天大之事,岂是卫老将军一人之责?”闻子胥说道,“现下正是扬我国威、护国疆土之时,仲家与钟家手握重兵,岂有不出兵之理?”
见龙允珩神情不变,料想他也动过这个念头,只是没有采纳,于是继续道:“仲家与钟家为姻亲之好,同气连枝,若他们出兵,领兵之人自然不可能是卫老将军。若此事由仲家主导,难保不会削弱卫家的势力。不过,此事也并非不可转圜……”
闻子胥点到为止,等待龙允珩的反应。果然,听到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龙允珩立即追问:“你有解决之法?”
“此局不难破解,”闻子胥行了一礼,“只需陛下立一道圣旨,由太子领兵出征,仲将军与卫老将军从旁辅助,此事便可迎刃而解。”
仲家势力根深蒂固,又对先皇有从龙之功,若仲家出兵,仲将军必然是领军之人,卫老将军只能屈居副将。但如果让太子领兵亲征,局面又将不同。
储君坐镇,仲家与卫家都只能左右为辅。若太子还有几分手段,趁机吸纳兵权,更是再好不过。
“太子……”龙允珩犹豫道,“只怕太子难以担此重任……”
“陛下,”闻子胥打断了龙允珩的胡思乱想,“陛下既属意太子为储君,不可再将其孩视。此事虽险,却也是个机遇,若太子不能好好把握,臣也只能奉劝陛下另立他人为储君!”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奉茶的宫女身子一抖,险些端不稳茶杯。
龙允珩看了她一眼,宫女心领神会,脸色苍白地退了下去。
“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你敢对我讲这样的话。”龙允珩叹了一口气。他又没到老迈昏聩的地步,自然明白闻子胥所言正是最佳解决之法,只是仍有些不放心。
闻子胥亲自上前,端起茶杯,为龙允珩奉上:“陛下当年邀我入朝为相,又将天子玉佩交予我手,定然是让我心怀天下,坚守公正,言他人不能言之事,做他人所不敢做之举。”
龙允珩知道这是闻子胥在示弱,接过茶杯,品茗一口。
“子胥,”龙允珩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比你父亲更像你祖父,想来你父亲一定时常为你感到骄傲。”
“陛下言重了。”闻子胥不接这茬,“先皇与祖父也对陛下十分看重。”
“你父亲……”龙允珩像是没意识到闻子胥对这个话题的抗拒,仍自顾自道,“你父亲近来可还安好?”
闻子胥收起了笑容,故意不答,反倒说起了一下其他事:“父亲这些年里与母亲恩爱非凡,前几年已将宗主之位交给大哥,现如今正追寻祖父的脚步,云游天下去了。”
龙允珩放下茶杯,这回总算听明白了话中的意思。只是这“恩爱非凡”的字眼,从闻子胥嘴里说出来,竟是如此刺耳。
“这倒像是他会做出的决定,他向来最仰慕你祖父……”他轻笑一声,像是自嘲,“罢了,此事就依你所言,命太子亲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