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子胥沉默良久。
“起初是。”他终于开口,目光落在画中那个纵马的少年身上,“但后来不是。”
“那后来是为什么?”
书房里只有雨滴从檐角坠落的声响。许久,闻子胥轻声道:“因为你是卫弛逸。”
他说得极简,却字字沉重。那里面藏着一份说不清的责任,一点不敢深究的在意,还有这些日子相处里,悄然滋长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卫弛逸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并非无情,只是把所有的情都压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骗过了。
“我明白了。”卫弛逸轻声说,弯腰小心卷起画轴,双手递还,“这画……能送我吗?”
闻子胥接过画,指尖在未干的墨迹上停顿片刻,终是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
“子胥……”他声音微哑。
闻子胥没有看他,指尖轻抚画卷:“那日宫宴,陛下确有玩笑之语,长公主亦在席间。但我已当众言明,闻氏子弟,不入皇家姻亲。所谓婚约,不过她借势造势,笼络人心的一步棋。”
卫弛逸先是一怔,不明白闻子胥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随即心头猛地一跳。
他……这是在向我解释?
这个认知让卫弛逸呼吸都轻了几分。他看着闻子胥依旧平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若非在意自己是否会误会,以闻子胥的性子,根本不会多提半句。
“我……”卫弛逸喉咙发紧,许多话涌到嘴边,最终只化成一句,“我知道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藏着压不住的悸动。他知道闻子胥听懂了,听懂了那份未出口的欣喜,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千言万语。
闻子胥指尖在画卷上停顿片刻,终是转头看向他:“长公主此人,谋略深远。她既将你放入军中,必有后手。你要记住,在边关,敌人或在阵前,更可能在身后。”
这话说得郑重,卫弛逸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罕见的关切。他郑重应道:“我记下了。”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明亮的灯花。
卫弛逸望着他,忽然问:“那你为何……要如此尽心教我?”
书房内静了一瞬。闻子胥垂眸,声音轻如窗外夜雨:“因为你是卫弛逸。”
仅此一句,再无多言,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翌日清晨,雨歇天青。卫弛逸回到府中,默默收拾行装。卫宾将一件金丝软甲塞进他行囊,拍了拍他的肩,终究什么都没说。
城门处大军开拔,旌旗猎猎。闻子胥没有去送。
白棋捧着茶走进书房时,见他立在窗前,看着那株插在天青釉玉壶春瓶的芍药,久久未动。
“公子若是担心,何不去送一程?”
闻子胥缓缓摇头,将视线收回:“不必。该说的,昨夜都已说尽了。”
他转身坐下,重新铺开公文,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平静。
窗外,天光正好,而千里之外的烽烟,已隐约可见。
闻子胥却瞥见一旁的宣纸上,不知何时又写下了一首《相见欢》:
“芍药影里游缰,
马蹄香,
看尽京城十里、锦云乡。
玉珂响,
金鞍晃,
少年郎。
偏是曲江春水、映垂杨。”
笔锋恣意飞扬,正是卫弛逸的手笔。
第11章 岁寒
寒关的战报如雪片般飞至龙京。
卫弛逸也不嫌累,每日必有一封书信送至相府。起初只是寥寥数语的军情简报,后来渐渐多了些琐碎见闻,什么边关的月色比京中清冷,将士们围篝火唱的歌谣,甚至某日尝到的一种当地面饼……卫弛逸都要事无巨细地写出来。
闻子胥每封必回。回信永远工整克制,字里行间却藏着只有卫弛逸能读懂的深意。他会指出信中某处战术的疏漏,会提醒某地春季多风沙该备何物,会在信末淡淡添一句“寒关苦寒,善自珍重”。
如此便是半月。
转眼到了除夕。
相府难得地张灯结彩。白棋亲自盯着下人将三十六盏红绸灯笼挂满回廊,每盏灯下都悬着桃木刻的平安符。青梧带着两个小厮在庭院里扫雪开路,又从暖房里搬出十几盆开得正好的水仙,沿阶摆成一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