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重归寂静。闻子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积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的少年,曾捧着一把雪笑嘻嘻说:“子胥,你看这雪像不像白糖糕?”
那时他觉得这孩子闹腾。
如今才知,那份闹腾是多么珍贵。
他转身回到案前,终于提笔续写那封未完成的信。字迹依旧工整,只是在信的末尾,添了极淡的一句:
“春深时,待君归。”
窗外,又下雪了。
此后几日,卫弛逸的信件仍不断地送来,到了正月初八,寒关的书信突然断了。
起初闻子胥只当是军务繁忙,卫弛逸的信虽每日不断,但若遇战事,迟上一两日也属寻常。可到了十二,案头那方紫檀信匣依旧空空如也。他开始在批阅公文时频频抬眼,笔尖在“粮草”“兵力”等词上不自觉地停顿。
窗前天青釉玉壶春瓶里,那枝芍药到底还是谢了。最后几瓣在正月十三的晨光里悄然飘落,无声无息地铺在案头那封未写完的回信上。信是十三日写的,只开了个头:“寒关春迟,珍重加衣……”
白棋来换花时,闻子胥抬手止住了他:“不必了。”
他拾起一片残瓣,粉白的边缘已蜷缩发褐,凑近时还残留着极淡的、将散未散的香气。
正月十三,无信。
闻子胥晨起后第一件事便是看向信匣。空的。他如常更衣上朝,在殿上听兵部奏报“寒关战事平稳”,听仲景回京述职时慷慨陈词“将士用命,定不负圣恩”。龙允珩微笑颔首,满殿称颂。
散朝时,长公主在丹墀下叫住他:“闻相留步。”
龙璟汐披着白狐裘,立在未化的雪地里,笑意温婉:“听闻寒关大捷在望,本宫已命人在护国寺设下法坛,为将士们祈福。闻相以为如何?”
“殿下慈悲。”闻子胥淡声应道。
“对了,”她似忽然想起,“听说卫小公子每日有家书送到府上,不知他在军中可还适应?本宫那日提议他任参军,心中一直记挂着呢。”
闻子胥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有劳殿下挂心。”
转身登车时,他听见身后极轻的一声笑。
正月十四,依旧无信。
青梧在廊下练剑时,破空声比平日更厉三分。收势后他走进书房,额角带着薄汗:“公子,属下去一趟寒关。”
闻子胥正在画一幅寒关地形图,这是他这几日的习惯,仿佛笔下勾画出那片土地,就能离那人近些。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洇在“落雁坡”三字上。
“理由?”
“今日西市来了批北边逃难的百姓。”青梧压低声音,“说正月初八夜里,寒关东门火光冲天,杀声震了一夜。”
闻子胥缓缓搁笔。
窗外的芍药残枝在风里轻轻颤动。
“你快去,”他艰难开口,“不要惊动旁人,务必确认卫弛逸的安危。若有变故……”沉默片刻,“护他周全。”
青梧领命而去。
正月十五,元宵。
龙京火树银花不夜天。御街两侧灯棚如昼,朱雀门上悬起三丈高的走马灯,绘着“封侯拜将”“忠孝两全”的彩画。太子妃在城楼设宴,笙歌漫过九重宫阙。
闻子胥称病未赴。相府里只在前院挂了几盏素纱灯,冷冷清清地亮着。
亥时初刻,一道黑影翻墙而入,悄无声息地落在书房窗前。
是青梧。
他一身风尘,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眼底带着血丝。
闻子胥霍然起身。
“公子,”青梧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厉害,“寒关……出事了。”
“说清楚。”
“正月初八夜里,苍月五万大军突袭寒关东门。守军早有防备,本可据险而守,但——”青梧喉结滚动,“但有人开了城门。”
书房里烛火猛地一跳。
“谁?”
“不知道。当夜守东门的,是卫将军麾下最亲信的一营。”青梧抬头,眼中尽是痛色,“城破后,那一营五百人……无一生还。卫将军率亲卫死战,身中七箭,最后……自刎于城楼。”
闻子胥倒退半步,撞在书案上。案头那方玉镇纸滚落在地,“砰”一声脆响,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