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龙璟承案头的奏章一日比一日多,他翻阅得认真,批注却总是迟疑,到了傍晚,那一摞摞文书终究还是会被内侍恭敬地捧出宫门,送往摄政王府的书房。
风从未止息,只是换了个方向,带着未散的焦土气息与隐约的暗流,继续吹拂着这片刚刚止血的土地。而在遥远的北境,苍月军营的篝火彻夜不息,映照着城墙上新换的旗帜。
第39章 旧事如刀
春去秋来, 寒暑两易。
龙京的焦土上,渐渐长出了新的屋舍。街市恢复了往日的嘈杂,商旅重新汇聚, 海贸的船只带来了遥远国度的香料与银钱, 也带走了龙国的丝绸与瓷器。新政的根系在稳定的朝局中缓慢而坚定地向下延伸, 触达更深的土壤。
闻相府的书房, 灯火依旧常常亮至深夜,但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已肉眼可见地减少了许多。闻子胥开始有意识地, 将主要政务交还给年轻的皇帝龙璟承处理。
龙璟承的成长, 是这两年里最令人瞩目, 也最让某些人寝食难安的变化。
最初的惊惶与依赖渐渐褪去, 他开始在朝会上提出自己的见解, 虽然有时仍显稚嫩, 却已有了帝王的雏形。他对闻子胥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尊崇与倚重,但那份曾刻入骨髓的、寻求确认的目光, 已很少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属于皇帝自己的审视与权衡。
闻子胥看在眼里, 心中多少有些宽慰。这原就是他承诺龙允珩要做到的, 扶保新君,稳定社稷, 待其能自立时,功成身退。他开始更频繁地提及还权归隐,仿佛在为那个一年之约做着准备。
权力的悄然转移, 带来的是相对松泛的时日。
他与卫弛逸之间,便多了许多不必言说、只属于彼此的温存时刻。有时是午后书房里共饮一盏茶,指尖有意无意地触碰;有时是夜深人静时, 床笫间的耳鬓厮磨,气息交缠。
卫弛逸依旧是那个热烈直白的少年将军,只是眉宇间沉淀了更多属于将领的沉稳。他偶尔仍会为北境之事蹙眉,但已极少再像最初那样将郁气发泄在闻子胥身上。更多时候,他只是更用力地拥抱,更深地索吻,仿佛要将这份安稳的相守牢牢嵌入骨血。闻子胥由着他,纵着他,在那些肌肤相亲的炙热里,也汲取着难得的慰藉与松弛。
一切都似乎朝着预想的方向平稳滑行,直到那根深埋已久的毒刺,再次隐隐作痛。
闻子胥的心事,从未真正放下过。它关于卫弛逸,关于一个足以倾覆眼前一切“平稳”的秘密。
这个秘密,像一片阴云,始终悬在他意识的边缘。它影响着他每一次放权的决定,也让他对长公主龙璟汐那异乎寻常的安静,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惕。
他几乎可以肯定,龙璟汐知道些什么。
她按兵不动,像是在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好将这个秘密作为最致命的筹码,投向闻子胥。
这日散朝后,龙璟承单独留下了闻子胥。
御书房里,年轻的皇帝挥手屏退了左右,面色有些罕见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闻相,”龙璟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上的玉镇纸,“朕近日翻阅旧档,尤其是……关于寒关之役前后的一些往来文书。”
闻子胥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勤政,乃社稷之福。不知陛下有何发现?”
“发现谈不上,”龙璟承抬起眼,目光有些飘忽,似在斟酌词句,“只是看到一些先帝与……与卫老将军的旧信。言辞恳切,信任有加。朕便想起,闻相曾提过,小卫将军出生前后,先帝似乎曾多次夜访卫府?甚至……有留宿之举?”
闻子胥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龙璟承为何突然关注这个?是单纯的怀旧,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确有此事。”闻子胥声音平稳,“先帝早年,与卫老将军君臣相得,常秉烛夜谈,论及边防军务,废寝忘食。留宿外臣府邸虽不合常例,但彼时情势特殊,先帝爱才重将之心,可见一斑。”
他给出的,是明面上最合情合理的解释。
龙璟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而谈论起今年的秋赋。但闻子胥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未能完全掩饰的疑虑。
这次谈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平静的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