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师毕,大军开拔。铁骑如龙,步卒如虎,踏着滚滚烟尘,向北而行。京中百姓夹道相送,欢呼与嘱托声不绝。
卫弛逸却不急着出发。他一勒缰绳,那匹神骏的乌云盖雪战马长嘶人立,随即灵巧地调转方向,穿过仪仗与人群,直奔内侧城门。那里,一株苍劲的古槐树下,闻子胥果然静静伫立。漫天尘土与鼎沸人声似乎都绕开了那一角,绯色官袍纤尘不染,清冷姿容在喧嚣背景中,宛如一幅定格的丹青。
“子胥。”卫弛逸滚鞍下马,几步便到了跟前,带起一阵裹挟着皮革与钢铁气息的风。铠甲在行动间发出沉稳的摩擦声,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刚刚出匣、寒光四溢的宝剑,锋芒毕露,却又因眼前之人而自然收束了那份逼人的锐气,只剩下蓬勃的生气与毫不掩饰的眷恋。
闻子胥抬眸,将他这副意气风发、全副武装的模样收入眼底,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却只淡淡道:“都准备好了?”
“万事俱备!”卫弛逸声音响亮,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但随即压低,“只是……你一个人在京城,我实在不放心。长公主那边……”
“她自有我去应付。”闻子胥截断他的话,将手中乌木剑匣递了过去,“这个,你带着。”
“这是?”卫弛逸接过,入手沉实。
“打开看看。”
卫弛逸依言开启。匣内红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形制古朴,非金非玉,呈暗沉的玄青色,隐有木质纹理,却透着一股温润厚重的质感。剑柄与护手处线条流畅简练,毫无奢华装饰,唯有护手正中,嵌着一枚非石非晶、光华内蕴的深蓝宝石,细看之下,其中似有星云流转。
他并非不识货之人,指尖轻触剑鞘,一股奇异的、仿佛能与心神隐约呼应的温凉感便传来。他倏然抬眼:“这是……”
“离国至宝,‘衡仪’。”闻子胥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据说为真神所传,又经我闻家先祖采集天外陨铁,辅以离国秘术,耗时数代人之功打造而成。我前几日修书与兄长,今晨方才快马送到。此剑颇有灵性,能助持剑者宁心定神,于战阵纷乱中明辨机枢。你枪术虽已大成,但此番孤军深入,险境重重,多一份依仗总是好的。”
“持衡拥璇,法象天地;万理一默,归于衡仪。”
卫弛逸心中剧震。
离国镇国之宝!“衡仪”神剑,就连卫弛逸也听说过它的大名!闻子胥竟将它借来了!
“太贵重了,子胥,这……”他下意识想推拒。
“再贵重的剑,也是给人用的。”闻子胥抬手,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剑鞘,目光却落在卫弛逸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弛逸,我要你赢,更要你平安。带着它,就像……就像我在你身边一般。”
卫弛逸胸腔被一股滚烫的情绪涨满,几乎说不出话。他重重握紧剑匣,用力点头:“我定不辜负此剑,更不辜负你!等我拿下落雁坡,凯旋之日,我……”
“凯旋之后的事,凯旋再说。”闻子胥打断他,替他正了正本就笔挺的披风系带,“时辰不早,该出发了。”
“我记下了!”卫弛逸深深看他一眼,似要将他的模样刻入骨髓,随即不再犹豫,翻身上马。
他舍不得闻子胥,此刻心中有无数情话想宣泄而出,可他也知道,眼下并非沉溺于儿女私情的时候。
纵有万般不舍,他也只能最后望了一眼那古槐下的身影,猛地一抖缰绳。
“驾!”
乌云盖雪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冲向北方。猩红披风在他身后猎猎狂舞,仿佛燃烧的烽火,渐渐融入那北去的钢铁洪流之中。
闻子胥站在原地,直至最后一点烟尘也消失在天际,方才缓缓收回视线。阳光炽烈起来,他却觉得指尖残留的剑鞘凉意,久久不散。
“公子,”白棋无声近前,低语,“四皇子龙璟秀,已在半个时辰前入了养心殿,至今未出。”
闻子胥眼神微凝。龙璟秀……这个时间点,倒是选得巧妙。大军出征,视线转移,正是有些人活动的好时机。
“回府。”他转身,登上马车,声音平静无波,“让青梧加派人手,盯紧养心殿与长公主府。还有……查清楚,龙璟秀近日都与谁有过接触,尤其是,是否与某些‘旧邸’有所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