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们喝了许多酒,都醉了。我先命人将亡夫扶回房安置,再去照料先帝。哪知……先帝他……”卫夫人的声音开始颤抖,手指绞紧了帕子,“他拉住我,口中却喃喃喊着‘子期’……眼神迷离,像是透过我在看旁人……我出身小户,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想挣脱,却不敢,也无力……那一夜,我不知是如何捱过去的。”
暖阁内空气仿佛凝固了。闻子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第二日清晨,先帝先醒。”卫夫人吸了口气,强迫自己说下去,“他看到身边是我,又看到……看到屋内情形,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立刻起身,亲自……将一切痕迹匆忙抹去。他怕极了,不是怕别的,是怕此事若被亡夫知晓,他们数十年的情谊,他对亡夫的倚重信任,都将毁于一旦。”
“随后……先帝下令,要将那夜在附近伺候的、可能知情的下人,全部……”卫夫人闭上眼,声音哽咽,“……处死。是我……我跪下来求情,保下了我自娘家带来的贴身侍女秋禾。先帝当时心神已乱,见我哭求,又见秋禾吓得瑟瑟发抖,指天发誓绝不泄露半个字,才勉强应了。”
“然后……”卫夫人睁开眼,眼中是一片荒凉的麻木,“秋禾向先帝献了一计。她说……不若当夜由她去伺候酒醉的亡夫,再设法留下些痕迹……将来若真有人察觉我怀有身孕,时日上……便可含糊过去,偷梁换柱。”
闻子胥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好毒辣又周全的计策,用一个侍女的名节和可能的孩子,去掩盖另一个更大的错误。
“先帝……默许了。”卫夫人泪如雨下,“后来……我果然有了身孕。再后来,秋禾也被诊出有孕。生产那日,我拼死生下弛逸,秋禾则生下一个孱弱的男婴,便是如今的四皇子龙璟秀。按计划,本该将两个孩子交换,可……可我看着怀里的弛逸,实在舍不得将他送进那吃人的皇宫,也……也愧对亡夫。最终,秋禾的孩子被送进宫,顶了‘四皇子’的名头,而弛逸,则被我留在身边,成了亡夫‘老年得子’的珍宝。”
她抬起泪眼,看向闻子胥,满是哀求与悔恨:“这个秘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心口近二十年。我对亡夫有愧,所以即便他长年征战在外,我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只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弛逸身上,盼他成才,盼他平安,也算……稍稍弥补心中亏欠。我原以为,这个秘密会随着我埋进黄土,再无人知。可谁曾想……谁曾想今日竟被翻了出来!子胥,弛逸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我求求你……求你一定要救救他!我死不足惜,可弛逸他正在为国征战啊!”
闻子胥沉默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凑完整:龙允珩对父亲的隐秘情愫与酒后失德,卫夫人的恐惧与牺牲,侍女的毒计,龙璟秀尴尬的出身,以及……卫弛逸那真正尊贵却尴尬无比的血脉。
难怪龙允珩临终前眼神那般复杂,有愧疚,有托付,或许也有一丝对血脉的难以割舍。难怪龙璟汐能拿到如此隐秘的把柄。也难怪……龙璟秀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搅乱风云。
“母亲放心。”闻子胥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此事,子胥已知晓。弛逸不仅是您的儿子,也是子胥此生最重要的人。我既知晓,便绝不会让任何人,以此伤害他分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盎然春色,眼神却冰冷如渊。
“此事,您烂在心里多年,今日告知子胥,便到此为止。您回去后,只当从未听过任何流言,更不知晓子胥今日所问。一切,交给我来处理。”
卫夫人看着他挺拔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的背影,心中稍安,却更添愧疚,只能深深一福:“一切……拜托你了。”
闻子胥微微颔首,并未回头。
卫夫人不再多言,转身向门外走去。脚步却虚浮得厉害,来时那份强撑的焦急仿佛被抽空,只剩下一身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旧日阴影与对未来的无尽忧虑。她扶着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一步步挪出暖阁。
白棋无声地候在廊下,见状上前,并未搀扶,只是以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稳的姿态引路:“夫人,这边请。”他的声音平和,仿佛只是寻常送客,却让卫夫人恍惚的心神找到了一丝依靠。她点点头,跟在白棋身后,身影没入庭院曲折的回廊深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缓慢而沉重。
送走卫夫人,闻子胥独自立于书房,良久未动。窗外的日光偏移,将他孤直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暖阁内彻底寂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