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宁安王府书房。此处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空旷冷清,与郡王府邸的规制颇不相称,却也符合主人“低调谦和”的形象。
龙璟秀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一幅简陋的北境舆图,以及几张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纸条。烛火将他孤瘦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他指尖划过舆图上“落雁坡”的位置,又落在“卫”字帅旗的标记旁。眼神冰冷而专注。
光有内部的流言还不够。压力需要来自四面八方。如果龙国朝堂内部分裂的迹象能被它的死敌知晓,如果北征军的主帅被怀疑身世存疑、可能引发内乱的消息传到苍月耳朵里……他们会怎么做?
自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更加疯狂地扑咬,施加更大的压力。外患愈炽,内忧才会被某些人看得越重,才会更迫切地想要“解决”隐患。
他不需要直接接触那些危险的苍月暗桩。他通过一个绝对信得过、也绝对掌控得住的“中间人”——一个曾在北境走私,如今被他捏着致命把柄、在京郊经营马场的商人。消息会经过几道转折,用只有双方才懂的暗语传递,最终抵达该到的地方。
“龙国朝堂不稳,皇帝疑忌日深。北征主帅卫,身世似有惊天隐秘,或为前朝遗珠,京中暗流汹涌,恐有巨变。落雁坡虽失,然龙国内耗,机不可失。”
他写下这些字,又仔细看了一遍,确保措辞模糊却指向明确,既能引起苍月的兴趣,又不会暴露自身。然后,他将纸条封入特制的细小铜管,唤来那名如同影子般存在的心腹侍卫。
“照老法子,送出去。”他声音平静无波。
“是。”侍卫接过铜管,无声退入黑暗。
做完这一切,龙璟秀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反而有一种更深沉的躁郁在胸中翻腾。他起身,在空旷的书房里来回踱步。母亲的影子,那个在记忆里早已模糊、只留下一个苍白憔悴轮廓和一双盛满泪水与恐惧的眼睛的女人,总在不经意间浮现。
还有卫夫人。那个本该是他母亲,却将他换走,让他顶着“皇子”的虚名在冷宫挣扎的女人!那个享受着卫宾将军宠爱、儿子光耀门楣的女人!
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忽然很想见见她。不是以宁安王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讨债者”的身份。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
三日后的黄昏,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呢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卫府侧门一条僻静的巷弄里。卫府如今门庭冷落,仆役也遣散大半,侧门平日只留一个老苍头应着。
龙璟秀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鼠皮袄,戴着厚厚的风帽,在两名同样装扮的护卫陪同下,敲响了侧门。
老苍头狐疑地打开门缝,龙璟秀的护卫递上一枚玉佩,那是龙璟秀生母秋禾留下的唯一物件。老苍头显然认得此物,脸色瞬间大变,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让开了门。
龙璟秀被引至一处偏僻简陋的暖阁。卫夫人显然早已得到消息,独自坐在里面,面前一盏清茶早已凉透。她穿着素净的棉袍,未施脂粉,鬓边白发刺眼,与昔日将军夫人的雍容气度判若两人。看到龙璟秀进来,她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脊背,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惨白微光,映着两人同样苍白的脸。
“宁安王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卫夫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镇定,“不知王爷屈尊至此,有何贵干?”
龙璟秀缓缓摘下风帽,露出一张与卫夫人并无任何相似、却因那股阴郁气质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他盯着卫夫人,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一寸寸刮过她的面容。
“贵干?”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碜人,“我来看看,我的母亲,这些年来,过得可还安好?”
卫夫人瞳孔猛地收缩,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她依旧没有移开目光,声音反而更加清晰:“王爷慎言。您的母亲,是宫中的秋禾姑娘,早已仙逝。妾身不过是已故卫宾将军的未亡人,与王爷……并无瓜葛。”
“没有瓜葛?”龙璟秀向前一步,逼近她,气息因激动而有些不稳,“没有瓜葛,你为何见到那枚玉佩,还会让我进来?没有瓜葛,当年为何要用我这个‘贱种’,去换你的宝贝儿子锦绣前程?!没有瓜葛,我母亲秋禾为何会在生下我之后不久,就‘抑郁而终’?!你说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毒与疯狂。
卫夫人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睁开,眼底已是一片深沉的悲哀与决绝:“当年之事,是非曲直,自有天知地知。秋禾姑娘的选择,先帝的默许,非我一介妇人所能左右。但我可以告诉你,龙璟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