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子胥抬眸看他:“我怎么瞧着,你又变回当年那个在御花园里揪了先帝爱宠尾巴、还梗着脖子不认错的小霸王了?”
“那怎么能一样?”卫弛逸挑眉,凑近他,压低声音,热气拂过他耳畔,“当年是年少无知。如今嘛……是因为我知道,就算我把天捅个窟窿,也有我的子胥在后面替我补上。”
他说得理直气壮,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亲昵。
闻子胥被他这混账话弄得一时无言,耳根微热,抽回手,转身往书房走:“没个正经。”
卫弛逸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脸上的笑意却敛去了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子胥,我想清楚了。”
闻子胥脚步微顿。
“父亲的仇,我亲手报了。卫家的门楣,我重新扛起来了。寒关的冤屈,也大白于天下。”卫弛逸的声音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我这一生,到此刻,想做的事情已经做完,该担的责任也已担起。往后……我不想再被什么‘血脉’、‘大义’束缚。”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闻子胥,目光灼灼,坦荡而坚定:“我就想跟你在一起。等你觉得时机到了,要离开这龙京,回离国,或是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都跟你走。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什么将军、爵位,都可以不要。我只要跟你在一起,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这番话,他说得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闻子胥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赤诚如初、却更加成熟坚定的光芒,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泛起阵阵酸涩的暖意。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弛逸,此事重大,关乎你一生。我不愿你将来后悔。你……再好好想想,不急于一时。”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带上了一丝身居高位者的决断:“至于眼下,京中这些沸沸扬扬的流言,也是时候,该清一清了。”
不日,眼看要到元宵节。
龙京最负盛名的“食为天”酒楼张灯结彩,推出了上元特典。不仅酒菜精致,更请了京中最有名的说书班子,在二楼雅座设了专场,专讲“龙国英豪传”。
是夜,酒楼内座无虚席,达官贵人、富商名流云集,就连一些平日低调的官员也换了便服前来凑热闹。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口若悬河。他讲的正是新鲜出炉的北境大捷,将卫弛逸落雁坡奇袭、铁壁关血战描绘得惊心动魄,听得满堂喝彩。然而,话锋一转,先生抚须叹道:
“卫将军固然神勇无匹,堪称国之利刃。然则,诸君可曾想过,利刃再锋,也需执刃之人用得其所,方能斩妖除魔,护国安民?当今陛下,虽登基未久,却能于内忧外患之际,识人善任,大胆启用卫将军这等年轻将领,委以北征重任,此等魄力与胸襟,岂非明君之象?正是陛下慧眼如炬,用人不疑,方有今日北境大捷,河山光复!”
他巧妙地将卫弛逸的军功,归结于龙璟承的“知人善任”,既捧了皇帝,又未损将军威名,听得不少人暗暗点头。
紧接着,先生话头又是一转,说起近日京中怪状:“说来也奇,自北境捷报传来,京城里却生出许多无根谣言,搅得满城风雨。尤其是有那起子小人,见不得国家安稳,君臣和睦,竟将脏水泼向卫将军出身,更隐隐牵扯天家……此等行径,实乃祸国殃民!老朽倒听闻,近日那位沉寂多年的四皇子殿下,忽然活跃起来,频频入宫,晋位郡王……这时间,可真是巧得很哪!”
他没有明指,但那意味深长的语气和暗示的眼神,却让所有听众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那位突然冒头、行事低调却处处透着诡异的宁安王龙璟秀。
这番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食为天”的欢声笑语下,激起了无数暗涌。很快,新的风向开始在私下流传:卫将军是忠臣良将,陛下是知人善用的明君,那搅弄风云、散布流言的,会不会是某些别有用心、想趁乱牟利的皇室中人?比如……那位突然得了陛下青眼、却又让人看不透的四王爷?
宁安王府。
龙璟秀摔碎了手边最心爱的一只青玉茶盏。
“好……好一个‘食为天’!好一个说书先生!”他脸色铁青,胸口因愤怒而起伏,眼中是淬毒般的寒意,“闻子胥……你倒是会借力打力,移祸江东!”
他原本精心策划,将火引向皇帝与闻子胥的猜忌,再趁机稳固自己的地位。却没想到,闻子胥反手一击,轻描淡写地将“散布流言、搅乱朝纲”的嫌疑,扣到了他这位新晋郡王的头上!
这一招,不仅化解了卫弛逸身上的部分压力,更将他龙璟秀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为众人怀疑的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