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2 / 2)

“闻相……”他涕泗横流,声音嘶哑,“您这一走……朝中……可再无擎天支柱呐!那些魑魅魍魉……谁还能压得住……”

话音未落,身后几位中年官员已“噗通”跪倒一片,以额触地,哽咽难言。

国子监祭酒周文渊老先生拄着拐杖,在弟子搀扶下蹒跚上前。这位与闻子胥亦师亦友的大儒,此刻褪去了所有清高风骨,只像个送别至亲的老人。他颤着手从怀中掏出一卷手抄的《庄子》,纸张边缘已磨损发黄。

“子胥,”他唤闻子胥的表字,声音苍老而温和,“此书你少年时便爱读。‘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老朽如今才懂,这话写的是无奈,不是洒脱。”他将书卷轻轻放在马车辕木上,“带着吧。江湖路远……别忘了,京中还有盼你归来的人。”

翰林院掌院学士陈砚是闻子胥同年,素来清冷自持,此刻却失了分寸。他拨开人群,一把抓住闻子胥衣袖,眼中血丝密布:“为何非走不可?!陛下那边……长公主那边……我们这些人合力,未必不能……”

“文玉,”闻子胥轻声打断他,抽出衣袖,替他整了整微乱的官帽,“有些局,破了才是生路。你在翰林院……要好好保重自个儿。”

陈砚僵在原地,看着闻子胥转身上车的背影,终是惨笑一声,颓然后退。

西侧,则是另一番景象。

礼部尚书周纲捻着山羊须,与身旁的户部右侍郎郑沅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周纲压低声音:“走了好。他在一日,咱们这些人就没好日子过。”

郑沅嘴角噙着冷笑,目光扫过那些痛哭的官员,轻嗤:“树倒猢狲散,且看这些人还能抱团几日。”

秋唯简独自站在人群边缘,面色复杂。他与闻子胥斗了六年,几乎全败,此刻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竟生出一丝兔死狐悲的怅惘。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审一桩冤案,闻子胥深夜携卷闯入大理寺,两人吵到天明,最终却合力为那农户翻了案。那时烛火下,闻子胥眼底有光,说:“秋大人,法理之外,尚有人情。”

如今,这京城怕是只剩冷冰冰的法理了。说来,自己能入大理寺,也多亏了他……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极轻微地、几乎无人察觉地,拱了拱手。

天色渐渐清明,城门内外的百姓越聚越多,送别的场面令人动容。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挑担的货郎、卖菜的农妇驻足张望。不知谁喊了一句“相爷要走了”,消息便如野火般窜遍西城。

不到半个时辰,城门内外已是人山人海。禁军不得不加派人手,拉起长长的防线,却挡不住那些从巷陌、茶楼、市井涌来的人潮。

有拄拐的老翁被儿孙搀扶着,颤巍巍站在最前排;有妇人抱着懵懂的孩子,指着那道青衫身影低声说着什么;有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红着眼眶,拼命往前挤。

一个满头霜雪的老妪忽然突破防线,踉跄着扑到闻子胥马车前,从怀里掏出一双厚实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

“相爷!”她嗓音沙哑,“路上……路上穿!山道石头硬,别硌着脚!”

闻子胥怔住了。

他弯腰接过那双鞋。粗布面料,针脚不算齐整,却厚实得惊人,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老人的体温。

“阿婆……”他喉头微哽,“多谢。”

老妪用枯瘦的手抹了抹眼角,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相爷这话折煞老身了……该跪谢的是咱们龙国的百姓才对。老身寡居多年,无儿无女,原以为要烂在西城那破屋里。是相爷颁了新令,让官府办织坊,收容我们这些没着落的妇孺。老身笨手笨脚,竟也能学成个教习,如今带着十几个丫头片子织布挣饭吃……活人无数呐!”

她颤巍巍地抬手,指了指人群里几个探头探脑的半大姑娘:“瞧,那几个都是坊里的孩子……她们有手艺,往后嫁人、立户,腰杆子都能挺直些。相爷,您救的不是一条命,是好多条命,好多个家啊……”

这话像引燃了某种情绪,人群中又挤出一个中年汉子,手里捧着一坛泥封的老酒:“相爷!自家酿的!带着路上驱寒!”

接着是个小姑娘,踮着脚递上一包桂花糖:“娘说……说相爷爱吃甜的!”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防线彻底失去了意义。百姓们涌上前来,送的都是寻常之物,一包干粮、一双鞋垫、几枚还温热的鸡蛋、甚至只是一把自家晒的干菜……他们挤着、喊着、哭着,将那些微薄却滚烫的心意,拼命往马车边递。

禁军想拦,却被更多百姓挡住。场面一时混乱,却无一丝恶意,只有铺天盖地的不舍与感恩。

闻子胥站在马车前,一件件接过那些东西。他的手很稳,眼眶却渐渐红了。青梧和灵溪连忙上前帮忙,很快,马车旁堆起了数座小山。

“诸位……”闻子胥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子胥何德何能……”

“相爷别这么说!”人群中有人高喊,“咱们老百姓不懂大道理,就知道谁对咱们好!”

“是啊!那年瘟疫,是相爷请太医署在街头设义诊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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