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弛逸的心猛地一沉,握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闻子胥摇了摇头,反手将他握得更牢些,目光望向洞口隐约透进来的天光,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可我走不了。河州的街,运河的水,闻家老宅后头那几丛竹子……都长在我骨头里了。还有龙国。”
他顿了顿,声音里揉进很深的、几乎听不出的哽咽:“我祖父在这儿耗了一辈子,想看着它好。龙武帝……也曾与我祖父并肩天下,共治共谋,为民所忧……这些旧事、旧人,沉得很,我挣不脱。”
他转回视线,看向卫弛逸,眼底清澈见底:“更别说那些老百姓了。送鞋的阿婆,织布的娘子,码头扛活的汉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想安安生生过日子。我要是甩手走了,他们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稳下来,像在说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跟历川硬拼,是鸡蛋碰石头。我们能做的,就八个字:保存火种,争取时间。”
“用闻家这点底子,在河州试试。把老手艺传下去,新东西琢磨着用起来,不图多厉害,就图万一乱起来,能多活几个人。教人认字,教人防灾,教人怎么守着自己的家……一点一点来。”
他想起贺文舟那张脸,唇角抿了抿:“历川觉得有枪有炮就能赢。我要告诉他们,刀再快,砍不到人心上。这话是说给他们听,更是说给我们自己听,咱们要守的,从来不是谁的江山,是这地方,是这地方上的人。”
卫弛逸一动不动地听着。这些话没有慷慨激昂,甚至有些琐碎,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下,割开他心里的迷茫和愤懑,露出底下最实在的东西。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在战场上挣的那些军功,在朝堂上争的那些是非,都轻飘飘的,比不上此刻这人说的“多活几个人”来得重。
他喉结滚动,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哑声说:“我明白了。”
他松开手,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闻子胥的手整个包在自己掌心,像握住某种承诺:“京城那些烂账,我不算了。从今往后,我就跟着你。你要保河州,我就给你练兵守城;你要把这些‘火种’往别处传,我就去寻旧日的弟兄,想法子递话铺路。”
他看着闻子胥,眼圈有点红,眼神却稳得像山:“什么亲王将军,我都不要了。我就要你,就要咱们要走的这条道。”
闻子胥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慢地,点了点头。
洞外有风吹过,林叶沙沙作响。
前头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但这一刻,他们手里攥着彼此,心里揣着同一件事,这就够了。
三日后,卫弛逸伤势进一步稳定,在暗部的严密护卫下,他们终于秘密离开了黑风峪,从一条鲜为人知的小路,悄然回到了河州城,直接进入了江南里后园最深处、守卫最严密的听竹轩。
安顿下来后,闻子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带卫弛逸去看了九公和那些试制品。
地点在城郊一处伪装成普通农具修理铺的隐秘作坊内。当九公小心翼翼地将改良的弩机和那几个外观粗陋的“喷筒”、“炸雷”拿出来时,神情带着匠人特有的、对不完美作品的忐忑,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这些日子,他和伙计们几乎没合过眼。
卫弛逸的目光落在那些物件上。弩机的木质部分还带着新鲜木料的毛茬,铁质部件有明显的反复锻打和修正痕迹;“喷筒”的铁皮厚薄不均,焊接处粗糙;“炸雷”更是用油纸和麻绳简陋捆扎。每一处不完美,都诉说着在材料匮乏、时间紧迫、毫无先例可循下的艰难尝试。
他没有说话,只是忍着左臂的疼痛,上前一步,用未受伤的右手,极其缓慢而认真地抚过弩机的弓臂,感受着那不同于制式兵器的、带着手工温度的纹路。然后,他尝试着单手拉动上弦的机构,尽管吃力,却能感受到其中设计的巧思,确实为节省普通人的力气做了考量。
“九公,”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诚恳,带着军中人的直率,也带着发自肺腑的敬重,“这些日子,为了弄出这些东西,您和诸位师傅,受苦了。”
九公愣住了,下意识地想摆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卫弛逸的目光扫过那些弩机和火器,眼中没有评判优劣,只有深深的动容:“我看得出来,每一处改动,每一道打磨,都费尽了心思,不容易。我知道,在没人看好、没多少材料、甚至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情况下,坚持做这些,需要多大的心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