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子胥沉默片刻,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舆图上蜿蜒的海岸线,声音低沉却清晰:“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到的首先是如何坐稳。外敌是远虑,内患是近忧。在她看来,或许用沿海一时的利益换取历川的表面友好和她的喘息之机,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至于百姓……”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那语气里的冷意,比责备更甚。
顾言蹊长叹一声,满是无力与愤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有节奏的轻叩。灵溪引着一名作行商打扮、风尘仆仆的汉子进来,是卫弛逸早年一名亲兵,如今在南边跑船。汉子行礼后,从怀中掏出一封用油纸密封的信,低声道:“将军,南边几个弟兄有回音了。”
众人的注意力暂时从对龙璟汐的怒斥中转开。卫弛逸接过信,快速拆阅,眉头时而紧锁,时而稍展。
“如何?”闻子胥问。
“反应不一。”卫弛逸将信递给闻子胥,“有几位在地方上还有些影响力的老弟兄,接到信后立刻动了,已经开始暗中联络信得过的乡亲,囤些粮食,修整废弃的寨堡。但更多的回音,要么语焉不详,要么直接斥为无稽之谈,觉得朝廷再不堪,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外寇打进来。”他语气平淡,眼中难掩失望,“愿意警醒并有所行动的,十中无一。”
闻子胥快速浏览信件,缓缓道:“意料之中。能有一二警醒者,已属难得。种子撒下去,能发芽几颗,且看天意,也看……时势如何。”他将信递给顾言蹊,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河州这边,我们管好自己。龙璟汐如何行事,我们无力阻止,可历川若真以为龙国处处皆是任人鱼肉之地,那便大错特错。”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窗外竹影摇曳,衬得屋内烛火愈发明亮,也映照着三人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外援稀疏,强敌环伺,朝廷昏聩——所有压力,最终都沉沉落在了他们与脚下这座城池的肩上。
“外间之事,能做的已然做了。”闻子胥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将众人的思绪拉回眼前,“当务之急,是让河州自己先硬起来。”
河州本地的民防网络,在沈明远润物细无声的推动下,以“防火防盗防涝”的名义,悄然铺得更开。几条主要街巷的“巡护队”已初具雏形,夜里有了定期巡视的梆子声,虽还是松散,但人心在无形中凝聚了些许。九公的铁器工坊,在经历了老张师傅受伤、焦炭被毁的波折后,终于又艰难地恢复了小规模生产。改良的弩机又做出了几把,更轻便,射程却提升了三成。那些粗糙的“火器”试验被严格限制在老君山深处,九公亲自守着,进展缓慢,每一次微小的成功,都让参与的老匠人眼中燃起异样的光。
然而,这一切准备,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仍显得如此脆弱。
八月仲秋刚过,海上的风便带了凛冽的腥气。
最先传来噩耗的,是距离河州约三百里,位于龙国东南沿海突出部的“望潮岛”。此岛不大,却是控扼附近数条航道的关键节点,岛上设有一处巡检司及瞭望烽火台,驻有百余名水师官兵及数十户渔民。
消息是清晨由一艘侥幸逃出的渔船带来的。船老大几乎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在闻家商行管事耐心安抚下,才勉强拼凑出那地狱般的景象:
三日前黄昏,望潮岛西方海面出现三艘“黑船”,冒着浓烟,跑得飞快,没有帆。岛上烽火台刚点燃示警,那黑船上便火光一闪,随即传来打雷一样的巨响。巡检司简陋的木头码头和几处营房,在巨响中四分五裂。官兵试图用弓弩和仅有的两门老式土炮还击,箭矢落在铁甲上叮当乱响,毫无作用,土炮射程太近,根本够不着。
“那黑船靠近了,船上……船上伸出许多铁管子,砰砰砰地响,比过年放鞭炮还密!咱们的人成片成片地倒啊……”船老大老泪纵横,“他们放了小艇登岸,见人就杀……穿的衣裳怪模怪样,手里的家伙喷火冒烟……巡检带着弟兄们想退到岛后山洞,被……被堵住了……”
屠杀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望潮岛陷落。烽火台被彻底摧毁,巡检司化为废墟,官兵几乎全军覆没,岛上渔民也死伤惨重。那三艘“黑船”在彻底摧毁岛上的抵抗后,并未久留,甚至没有占据岛屿,只是绕着残破的岛屿耀武扬威地转了几圈,向更远处的海面发射了几轮火炮,便拖着浓烟,消失在暮色深处。
他们留下的,是满目焦土,尸横遍地,以及一面被刻意插在最高处废墟上的、陌生的旗帜——深蓝底色,上绘交叉的齿轮与铁锚。
“历川海军旗……”卫弛逸盯着闻家暗探冒死靠近绘制下来的粗糙图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赤红,那是面对敌人赤裸裸的暴行却又无力立刻反击的滔天愤怒与痛苦。
消息传到河州,已是两天后。官方渠道一片诡异的沉默。府衙收到的上行公文里,对此事轻描淡写,称之为“海盗猖獗,袭扰海疆,已责成水师严加巡防”,将历川铁甲舰直接定性为“海盗”。至于望潮岛的惨状、水师的惨败,只字未提。
民间却已炸开了锅。望潮岛逃出的幸存者不止一拨,惨状随着南逃的难民和商船迅速传开。河州码头酒肆里,到处是惊惶的议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