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排场奢华。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银器皿闪闪发光,食物精致,多是历川风格的煎烤肉类和花样繁多的点心,酒水来自各地。赴宴的历川高官显贵们,无论男女,皆衣着华美,身上佩戴的珠宝在灯光下璀璨夺目,珍珠圆润,宝石火彩逼人,与殿内冰冷的钢铁、玻璃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闻子胥依旧一身素雅青衫,只在腰间悬了一枚品质极佳、却样式古拙的羊脂白玉佩,在这片珠光宝气中,反而显得格外清贵出尘。卫弛逸扮作的护卫“魏十七”,与其他随从一起,候在殿外特定的区域,目光低垂,耳朵却竖着,不放过殿内传出的任何一丝动静。
苍和与燕浔几乎是同时出现的。
苍和已年近古稀,面容清癯如刀削,唯有一双眼仍锐利得慑人,像淬过火的鹰隼。他身着深紫色首相袍服,衣摆暗绣齿轮纹样,针脚精密。燕浔发染霜色,虽保养得宜,眼角的细纹与微佝的肩背却掩不住老态。他穿着繁复的皇帝礼服,冠冕上珍珠宝石累累,行动时却总下意识落后苍和半步,眼神时常飘忽,落在殿中那些精巧机械上时,才会闪过些属于年轻时的、近乎孩童的好奇光亮。
“子胥!”苍和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殿内细微的嘈杂。他竟率先举步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对闻子胥拱了拱手,用了近乎平辈论交的文士之礼。那双鹰隼般的眼此刻难得敛去锐利,流露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今日得见子胥,老夫……竟想起少年时,侍立于你祖父座下的光景。”他语速略缓,似在回忆,“那时便常听宗主言,闻家学问,通古达今,非只技艺之巧,更有经世安民之心。如今见子胥风仪气度,果然有乃祖遗风。”
闻子胥神色不动,从容还礼:“首相过誉,祖父确曾提及,昔年门下有一聪敏勤勉的助手,名唤‘君泽’,取意‘温润怀德,君子光泽’。不想今日已是历川柱石。”
他语气平和,既认了旧谊,又轻轻划开了距离。
苍和眼底光芒一闪,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子胥竟也知道这旧称,着实令老夫感怀。”他侧身示意燕浔,“陛下,这位便是昔年闻家宗主闻舒的孙子、名动天下的闻家二公子闻子胥。闻家家学渊源,见识卓绝,远非我等困守一隅者可比。”
燕浔像是被提醒了,连忙上前几步,脸上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在珠玉累累的冠冕下显得有些浮泛:“子胥光临,实乃历川之幸!朕……哦,孤早闻子胥大名,心向往之。愿你此番在历川,能宾至如归,多多指点我辈这些……这些粗陋之学。”
闻子胥微微欠身:“陛下盛情,首相抬爱,子胥愧不敢当。此番前来,只为观摩贵国格物新象,切磋学问。能得见如此盛景,已是幸事。”
宴会便在这样微妙而客套的氛围中开始。珍馐美馔,觥筹交错,殿内机械偶作助兴,乐声流泻。苍和谈吐从容,时而引经据典,时而问及龙国风物,对闻子胥在河州推行的诸多举措竟也如数家珍,言语间推崇备至。燕浔则更多时候在旁应和,或在侍从低声解说下,对某样新奇机械发出轻轻的惊叹。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似乎融洽不少。苍和挥了挥手,侍从与乐工悄然退下,只留下几名心腹重臣。殿门缓缓合拢,将外间的喧嚣隔绝,只余瓦斯灯稳定的嘶嘶声,与角落那架仍在自动演奏的机械风琴流淌出的、略显空洞的乐音。
苍和放下酒盏,脸上的笑容淡去些许,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直直看向闻子胥。
“子胥,”他声音沉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客套话说了许多,老夫便不再绕弯子了。你可知,为何老夫与陛下,对你此行如此看重,甚至不惜以国宾之礼相待?”
殿内空气骤然一静。燕浔也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看向闻子胥。
闻子胥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愿闻其详。”
“因为子胥你,以及你所代表的闻家之学,是钥匙。”苍和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看透世事的老眼里,此刻燃烧着毫不掩饰的、近乎贪婪的渴望,“一把能打开真正未来之门的钥匙。”
他抬手指向殿内那些精巧的机械,又仿佛指向殿外那一片喷吐烟雾的庞大工业之城。“历川如今这点成就,在旁人看来或许惊人。但在老夫眼中,在亲眼见过离国‘云中城’、‘地脉光河’、‘无声飞舟’的老夫眼中,不过是一群刚摸到门槛的孩童,在摆弄几件粗糙的玩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