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子胥轻轻摇了摇头,眉间透出些许疲惫,眼神却依旧清亮:“该说的都说了。苍和……他不会罢休,但至少眼下,他还需要时间来权衡利弊。”
他走到窗边,望着历川都城那一片被灯光和烟雾笼罩的不夜天色,低声道:“我们得尽快找机会,离开这里了。”
卫弛逸点头,立刻开始悄无声息地检查行装,规划可能的撤离路线,动作干脆利落。
闻子胥坐在桌边,看着烛光下卫弛逸专注而充满力量感的侧影,心中那因方才激烈交锋而起的波澜,渐渐平息下来。无论外界如何狂风暴雨,至少此刻,他们依旧并肩。
他拿起桌上一个历川侍女呈上的、作为“纪念”的、镶嵌着人造彩宝的镀金小梳子,在指尖转了转,忽然轻声对卫弛逸说:“弛逸,等回去后,我给你找一块真正的、河州老坑的墨玉,做个剑坠。比这些亮闪闪的石头,更衬你。”
卫弛逸检查行囊的动作一顿,回过头,对上闻子胥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和的目光,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倏地一松。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真实的笑意,低声道:“好。你送的,什么都好。”
钢铁森林,珍珠浮华,权力诱惑,理念交锋……在这异国他乡的夜晚,都抵不过这一句平淡的约定,和彼此眼中无需言说的信任与牵挂。
夜还长,前路仍险。
剩下的,便是如何从这虎狼之地,全身而退了。
第80章 樊笼内外
宴会上的彻底摊牌, 像块烧红的铁扔进冰水里,炸裂声闷在底下,表面只冒出几缕白烟。闻子胥那句明白无误的拒绝, 不光是关上了“合作”的门, 更是把自己活生生搁在了刀尖上。
苍和这种人, 绝不可能放一个看穿了他路数、在龙国还叫得响名号的人, 就这么全须全尾地回到河州,变成日后碍脚的那块石头。
接下来几天,日子依旧照常过, 倒没起什么波澜。
宁怀例行公事般每日前来问候, 安排“参观”, 只是参观的地点, 从最初规划的各大工坊、港口, 逐渐变成了更加远离核心、更具展示意味的“模范社区”、“格物院”的公开陈列馆, 以及一些风景优美却人迹罕至的皇家园林。闻子胥安然接受,举止如常, 甚至饶有兴致地对那些展示品提出一些“外行”却总能切中某些微妙之处的问题,让陪同的历川官员既不敢怠慢, 又时常额头冒汗。
卫弛逸扮演的“魏十七”, 则忠实地履行着护卫的职责,沉默地跟在闻子胥身后三五步的距离, 目光低垂,绝不乱看,对历川的一切新奇事物似乎都漠不关心。只有偶尔与闻子胥极短暂的目光交错, 或是在无人注意的角度,手指细微地敲击刀柄。
那是他们约好的暗号,长短轻重, 分别代表“安全”“有眼线”“换班时间”。
然而,无形的罗网正在收紧。
先是他们居住的迎宾馆,服务人员悄无声息地换了一批,新来的人笑容标准,动作利落,眼神却带着训练有素的警惕。接着,他们被“礼貌”地告知,为了确保贵客安全,避免不必要的打扰,使馆区加强了巡逻,也“建议”闻子胥的随从人员,若非必要,尽量减少单独外出。
宁怀的解释依旧冠冕堂皇:“近来京中有些不稳,恐有宵小之辈惊扰了二公子。此乃万全之策,还请先生见谅。”
闻子胥只是淡淡点头,未置可否。
变化发生在第五日的清晨。一队身着深灰色制服、装备精良、步履整齐划一的士兵,在一位表情严肃的军官带领下,来到了迎宾馆。军官向闻子胥行礼,递上一份盖着首相府与皇家内务府双重印鉴的函件。
“二公子,”军官声音沉稳平静,“奉首相与陛下谕令。为保障先生绝对安全,便于进行更深入、更不受干扰的学术探讨,特请先生移驾至城西‘静思苑’。此地乃皇家别苑,环境清幽,守卫周全,且临近格物院机要书库,查阅资料尤为便利。请先生即刻准备,车马已备好。”
说是“请”,但门外肃立的士兵,以及那份不容置疑的官方文件,都表明了这绝非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