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见只是寻常物件,没再多言,只叮嘱了一句:“先生仔细些,这屋里东西虽简,磕碰了总是不好。”
“多谢提醒。”闻子胥应道,已将那纸镇拾起。
就在直起身前的刹那,指尖却触到了桌腿内侧一处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凹凸。借着窗外透入的最后一缕天光,他看清了,那是几个用小刀一类的东西,匆匆刻下的、歪歪扭扭的符号,似乎是想表达什么,却又杂乱无章,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划痕。
忽地,闻子胥瞥见其中两个连在一起的符号,心头顿时猛地一跳。
那形状……极其简陋,却依稀能看出,是河州一带船工常用的、表示“水流湍急,小心暗礁”的古老标记的变体!这绝非历川的符号!
一个大胆的猜想浮上心头。这苑内的哑仆,或许并非全是历川人,也并非全是真哑!他们可能是从各地掳掠或购买来的奴隶、战俘、或因各种原因失去自由的人,被毒哑,充作此地的劳力。而其中,或许就有来自龙国东南沿海,甚至……河州附近的人!
当夜,闻子胥在灯下读书至深夜。他故意将一本厚重的典籍不小心扫落在地,书页哗啦散开。
门外侍卫皱眉进来:“先生?”
“一时不慎。”闻子胥歉然道,弯身去捡。
侍卫只得帮忙。就在对方低头收拾的瞬间,闻子胥袖中滑出一小块白天藏起的糕点,指尖轻弹,准准落在桌腿刻痕旁。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年轻哑仆来送午饭。他依旧低眉顺眼,动作僵硬。但在收拾碗筷时,他的手指再次不小心碰到了桌腿,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当他端着托盘躬身退出时,闻子胥看到,桌腿内侧的那块糕点,已经不见了。
一个极其脆弱、隐秘的联络,在绝对的沉默与监视中,悄然建立。
闻子胥不知道这个哑仆是谁,来自哪里,能做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一丝黑暗中的微光,是这铁桶般的囚笼里,可能存在的第一道缝隙。
他开始有意识地制造机会。有时是遗落一枚普通的铜钱,有时是不小心撕下写有无关紧要诗句的纸条一角。他观察着那哑仆的反应。铜钱被拿走了,纸条的一角,在一次收拾时,被那哑仆悄悄塞回了袖中。
直到第五天,当闻子胥再次遗落一张写着“望潮岛”三个字的纸片时,那哑仆在捡起纸片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虽然立刻恢复如常,但那瞬间眼中闪过的刻骨悲痛与恨意,却被闻子胥清晰地捕捉到了。
是望潮岛的幸存者?或是与那里有极深关联的人?
这个发现,让闻子胥的心跳陡然加速。他需要一个更明确的信号,来确认这丝联系能否真的有用。
当晚,他在一张纸条上,用极小的字,写下了河州城内一个只有极少数本地人才知道的、关于运河上一座古老石桥的传说故事中的关键词句。然后,他将纸条小心地卷起,塞进那架留声机的发条钥匙孔深处。
这是一个仆役日常打扫绝不会触及、但若真想寻找什么“主人遗落的小物件”时可能会检查的地方。
次日,哑仆没来,服侍的人换成了一个眼神更木然的老仆。
闻子胥心中沉了沉,面上却依旧淡然读书。门外侍卫见他整日安静,闲谈道:“先生倒是耐得住性子,这苑里可是闷得很。”
“静中方能生慧,”闻子胥抬眼,微微一笑,“何况此地陈设虽简,却也别有意趣。”
侍卫不置可否地咧咧嘴。
直到黄昏,那年轻哑仆才又出现在送饭队列中,脸色苍白,眼睑下有淡淡淤青。他放汤碗时,小指在碗底极快地划了两下。
闻子胥心领神会,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似是随意点节,却正好合上河州船工收缆时常用的两声短响。
哑仆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侍卫在门外催促:“动作快些,莫扰了先生用饭。”
哑仆躬身退出,自始至终,未发一声。
灯下,闻子胥慢慢舀起一匙汤。汤碗温热,碗底那两道划痕,仿佛还留着指尖细微的震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