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只要那个人还活在世界上,许一一就不可能安心地生活下去,更无法挣脱捆缚在身上的无形枷锁,奔赴所谓的光明前程。
闭上眼睛,似乎还能看到妈妈苍白干枯的面孔,手心还残留触摸她手背时的冰冷温度,许一一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将波澜迭起的心绪稍微平复。
耳畔传来展炽的声音:“你在难过吗?”
许一一睁开双眼,松开不自觉握拳的手,掌心已满是冷汗。
他摇了摇头,停顿片刻又点点头。他已经是个大人了,却还是不想在小孩面前故作坚强:“嗯。有点难过。”
下一秒,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搭在了许一一头顶,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要难过了,一一。”展炽说,“下次别再让警察叔叔抓去坐牢了。”
许一一勾了下嘴角,心说这孩子可真会说话。
“对不起,一一。”展炽接着道,“以后我不会再让水龙头漏水了。”
许一一直接破涕为笑:“漏不漏水是你能控制的吗?”
展炽拿过放在桌上的账本:“用我剩下的钱买新水龙头,就不会漏水了。”
说着态度诚恳地把笔一起推到许一一面前。
许一一接过账本却没翻开,而是放回原位:“你刚才帮一一卖废纸了,买新水龙头的钱刚好抵消。”
展炽点点头:“谢谢一一。”
语气沉稳淡定,似乎没有很高兴,不过许一一还是注意到他眼眸微弯,唇角也扬起不甚明显的弧度。
本以为危机解除,总算能上床休息,刚要站起身的许一一被展炽叫住。
“一一还没有道歉。”收起笑意,展炽重新变回严肃的小大人,“做错了事就要道歉,无论好人还是坏人。”
说的是许一一回到家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展炽训斥了一顿的事,许一一还当这事在他的服软示好下已经翻篇了,没想到孩子如此较真,居然还要他道歉。
多少有点丢脸,然而许一一理亏在先,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那我道歉了,你就会原谅我吗?”
“当然。”展炽脱口而出,“每个人都会犯错的,不犯错,怎么会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
许一一愣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出生在贫困家庭,自打懂事起他的试错成本就极高,人生中的大多数的重要转折甚至不给他选错的机会,所以如此简单的道理,竟需要从一个小孩的口中得知。
原来人是可以犯错的,错了之后再去寻找正确的做法,从头再来一遍好了。
只要地球还没毁灭,只要人还活着。
忽然之间想通许多事情,堵在心口的混沌浊气也消散大半,许一一看着展炽,拿出比参加入职培训时还要端正的态度:“双双,对不起。我不该在没把事情弄清楚前责怪你,更不该迁怒你,把不好的情绪发泄在你身上。”
“没关系啊一一。”展炽终于又笑了,开口也恢复成熟悉的童言稚语,“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双双不会生一一的气。”
这回是真的不生气了,说完就打着哈欠往帐篷里钻,钻到一半扭头:“来呀一一。”
熊宝宝被晾在阳台上,许一一主动肩负起陪睡的任务。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去,肩并肩躺在柔软的鸭绒垫子上,分明是深更半夜,却有一种拨云见日的轻盈快意。
摸到展炽泡水后皱巴巴的袖子,许一一提议:“要不下次出去玩的时候,给双双买身新衣服?”
“一一太忙了,‘下次’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展炽又打了个哈欠,困得说话都含糊不清,“而且双双说过了,不要漂亮衣服,要一一。”
春节前夕正值酒店旺季,就算一一想在家多陪双双玩,也实在有心无力。
许一一总算明白了家长们一旦忙于工作就会频繁给孩子买礼物的原因,无非是出于补偿心理。哪怕懂事如展炽不想要任何物质补偿,许一一也还是主动给他的熊宝宝缝了一条正好兜住屁股的棉裤。
这天酒店布置大堂,没到上工时间的许一一被喊去帮忙,站在三米高的人字梯上挂红灯笼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个不停。
钻眼打钉好不容易将灯笼挂好,还跨坐在梯子上的许一一无奈地接起电话:“我正在高空作业……”
电话那头的裴易阳已读乱回:“作业待会儿我帮你写,你先帮我堵个人。”
“……堵谁?”
